守望黃河

1

黃河。不是在我夢里，就是在我眼前。

黃河是我的歌，是我的光。故鄉(xiāng)地處黃河下游山東東阿段，黃河水哺育著沿岸兒女，澆灌兩岸的生命長青。我的生命里早已經(jīng)融入了黃河的濤聲，今生無法拆解，不離不棄。黃河是我記憶中的背景，永不褪色，家住黃河邊，是我終生值得炫耀的事情。

我站在岸邊，凝視著流水，黃河如帶，水聲滔滔，只見黃河雄渾、偉岸，從西南方向逶迤而來。河水時而高聳，時而平坦，時而激越，時而喧囂，像是有一股力量從前方引著或者后面推著，順著河道，奔流而下。我站在岸邊，河水又把那股力量傳遞給我，令我周身血流加速，心潮澎湃。聽水聲嗚咽而過，想人生也時而波瀾壯闊，時而風平浪靜，心中頓生諸多的詩意與感慨。

黃河對世間懷著深沉強烈的愛，她高亢地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勇敢地展示自己的磅礴。沖撞與和諧結(jié)伴，呈現(xiàn)本真和本性。我在岸邊定格流水，而這一刻，黃河水也把我的呼吸和冥想，一卷而去。我像河里的一粒沙，被沖刷得圓潤潔凈，閃耀生命最初的光澤;我又像黃河里的一朵浪花，跟著眾生的大部隊，一起流向生命的熱烈和渴望。

黃河遠道而來，風塵仆仆，一路上有過呼嘯的豪情，咆哮的釋放，跌宕的翻卷，平坦的肅穆。到了山東東阿境內(nèi)，黃河流經(jīng)東阿五個鄉(xiāng)鎮(zhèn)，五十六個自然村，沿東阿邊界五十七公里。千百年來，黃河恣肆、浮沉、平靜、闊達，用各種姿勢展示著自己，是她的波浪帶走時光的流逝？還是時光帶走波浪的呼嘯？黃河的各種表情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像天空的陰晴雨雪，盡情展示自己，表達自己，闡釋世態(tài)變化。

2

爺爺說，他年輕時，住在黃河邊的石頭房里，石頭房都蓋在河岸上，河水歌唱，讓貧困的日子也有了色彩。房子沒有院墻，大門口是幾級階高高的石階。無論去哪塊地里干活，都把濤聲背在身上。爺爺一輩子沒有出過遠門，圍著黃河灘轉(zhuǎn)悠，種地或者捕魚。他說他的皺紋里都臥著黃河濤聲。如今爺爺早已經(jīng)住到社區(qū)樓房，只管安享晚年。在風平浪靜的日子，他還是會搬著馬扎到黃河邊，在高高的河岸上，一坐就是半晌，他已經(jīng)適應(yīng)黃河灘粗糲的風，狂放的風。他喜歡看黃河流水，他喜歡摸摸岸邊濕潤的細沙。這些熟悉的景象、聲音和顏色，只有身在其中才心安。從前天天枕著濤聲入睡的爺爺，現(xiàn)在也要看見黃河的雄渾和遼闊，才覺得踏實。

時光流轉(zhuǎn)，歲月生香。長大后在外地工作的我，每次回來，也要先到河邊去，呼吸一下黃河的氣息，要赤腳踩在河灘上，感受她的心跳，直到我的呼吸里都帶了淡淡的狂野、水潤。黃河母親的粗獷讓我柔軟和舒適。黃河水是立體的，無論什么狀態(tài)，都讓我感覺新鮮、依賴。在河灘上仰面朝天地躺下，自由自在躺下，如同回到了襁褓中，很快就能入睡，做起又香又甜的美夢。

3

晨光輕輕揭開大地的面紗，喊醒萬物。喜鵲的鳴叫響在天空，一呼百應(yīng)，一大群喜鵲拍打著翅膀，越過明亮的黃河，向著太陽方向的田疇和森林飛去。喜鵲三五成群，在草叢里啄食草籽，在河堤邊閑庭信步。我知道，這些喜鵲也是黃河的孩子，它們迎著河水追逐陽光，枕著濤聲入眠。

清晨的黃河水也像一棵樹、一只鳥、一粒露珠，被陽光剛剛喚醒。輕柔的水波揉著睡意惺忪的眼睛，水面上一片清涼。晨霧剛剛消散，空氣還有些涼爽，所有的一切，包括流水、鳥雀、樹木、人們，都被樸素的陽光叫醒，都被陽光愛撫著走向新的一天。

黃河水懷著對生活的熱望，懷揣著兩岸人們對幸福的期望，帶著自己的使命向前，向前，奔向生活的高處，奔向希望的所在，奔向未來的方向。即使羞澀的人、矜持的人、膽小的人，看見奔騰的黃河，也會積極起來，鼓足力量。傍晚時分，即使心里裝著天大的事情，看到斜陽籠罩下的靜謐河流，也會心平氣和。此時的黃河水是一匹姜黃的綢緞，柔軟、華麗。河堤上還有河水激情爬行后留下的腳印，像一層層彎彎曲曲的梯田。我赤腳走上去，一股陽光曬過的溫熱瞬間從腳底涌到了全身。

4

河里，有人撒著漁網(wǎng)，河面上像飄著一片片白云。也有人緩緩把網(wǎng)從河里拉上來，網(wǎng)里的魚漸漸浮出水面，跳躍著，閃出一片銀光，接著就被裝進了一個個魚簍里。捕魚的人搖著船槳，唱著漁歌，慢慢消失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這是漁人的豐收，和農(nóng)人收割了莊稼一樣，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

魚簍里裝著的就是黃河鯉魚，金鱗赤尾，體肥身壯。它們順流而來，來到東阿的艾山卡口。艾山卡口是黃河下游的最窄處，由于兩岸山頭對峙，河道最窄處的寬度只有二百七十米，水急浪高，澎湃洶涌，這里就是傳說中鯉魚躍龍門的地方。

黃河的黃是黃土地的黃，是黃皮膚的黃，是稻草的黃，是小麥的黃，是玉米的黃，是夕陽的黃，是秋葉的黃。母親河與我們的日常息息相關(guān)，我們與黃河相偎相依。黃河澎湃、流淌，她包容、開放，是召喚，是圖騰，是永遠的風景。浪花是開在水里的花朵，有時碩大無朋，高過了我的目光。這是我見到的最大的花朵，是有骨頭的水，是含鈣量最多的水，站立著，堅定且昂揚。我的心，也站到了浪尖上，站到浪的花蕊里，享受風馳電掣的快捷，感受萬馬奔騰的酣暢。

黃河水已經(jīng)貫穿我了，裊繞著在我的血管里穿行。我從水里取出一束火焰，做我心頭的燈盞。

我與黃河骨肉相連，她是我生命的營養(yǎng)和依托。在黃河身邊，我安頓好自己的黎明與黃昏。

翠薇：本名崔會軍，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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