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 何倩
作家麥家曾這樣評價孟小書:“她的小說既具有一代人書寫個人經驗的普遍特征,又有屬于她自身帶有的不那么寫實、虛幻又浪漫的個性特征?!闭\然,作為一位文壇新秀,孟小書的創作風格也在自身的文學實踐中摸索、成長以及不斷變化。她創作涉獵的領域較為廣闊,題材也很豐富:不僅偏愛驚悚懸疑類小說的寫作,塑造出極為變態又極具控制欲、擁有雙重人格的胡安這一人物形象(《雕塑師》);同時落筆都市愛情小說領域,講述了秦夢與白慕云橫跨北京與蘇州之間帶有“雙城記”式樣的曲折愛情(《逃不出的幻世》)、左安安與米高樂注定不得善果的愛戀(《米高樂的日記》)、周藝與楊樂青春期的禁忌之戀(《與青春無關的日子》)等等。在去錫林郭勒草原旅途中發生的一次車禍對孟小書的觸動頗深,誠如她自己所言,正是那次車禍讓自己對創作及生活有了更為深刻的思考和把握,從此便將筆觸更多地傾注于現實題材的創作。①繼2019年的《涼涼北京》《請為我喝彩》后,她又發表了中篇小說《塔卡》。該小說講述了沖浪少年塔卡為浪而生、為夢想而戰,繼而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沖浪選手的故事——十五歲的少年塔卡不僅經歷了個人的成長,更加感受到了海洋和沖浪之于“海洋之子”的巨大吸引力以及無窮的生命動能。
“逃離”及其表達邏輯
一般而言,“逃離”是常人直面生命困境或突發事件時可能產生的一種應激反應,它有著身體、心理甚至精神等多個層面上的復合表現。而這里我們提及的“逃離”,更多地指向作家孟小書小說中常見的敘事策略或框架。孟小書小說中的各色人物,每當遭遇人生路上各種困境或人生抉擇時,他們處理的方式幾乎都是選擇一種“逃離”——以“逃離”的方式回避不堪、回避現實,借以隱匿內心深處的創痛或不甘,同時以時間或其他的“伎倆”來撫平個人在心理上或精神上的某種創傷或記憶等,小說《塔卡》里的父親克勞德就是如此。曾經獲得世界沖浪大師賽冠軍的父親克勞德及其哥哥,年少時都對沖浪懷有無比的熱情和真誠。可是克勞德的哥哥卻在一次沖浪時因年紀小體力不足、滑水技術欠缺而被卷入回流,十五歲的活力少年因此失去了生命。這一意外傷害了整個家庭,尤其和哥哥一起沖浪的克勞德。沖浪成為奪去哥哥生命的罪魁禍首,從此在家中成為一種禁忌。為了逃離家中近乎絕望的壓抑,克勞德離開家庭,來到菲律賓,繼續他喜愛的沖浪,還組建了屬于自己的新家庭。
然而,究竟什么原因促使他們倉皇“逃離”,遠赴萬里之遙的他鄉?作家孟小書筆下的“逃離”更多來自對已知未來的恐懼,他們無法面對接下來的壓力甚至壓抑,自身更沒有勇氣和膽魄將這種情形打破重新建構,于是選擇倉皇出逃,如此而成的“逃離者”在孟小書的小說世界里并非個案。小說《逃不出的幻世》的主人公秦夢得知父親再婚,害怕直面不知情的母親,于是“逃離”令人失眠焦躁的北京,轉而在蘇州這座城里遇見了外形高瘦的男孩白慕云,兩人漸漸開始了一段朦朧的曖昧,可當見識到白慕云壓抑而不幸的家庭時,她再一次飛速“逃離”。然而在北京和蘇州兩座城市來回的“逃離”當中,真正讓秦夢感到絕望的是表露于外的家庭不幸和不經意的庸常生活。而這在某種程度上與《塔卡》中父親的“逃離”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兩者都是被家庭的壓抑、苦悶以及親情之間的冷漠所逼迫,無奈走上了自我逃避之路。此外,《站住,那個逃跑的少年》中不愿遵從父親一手包辦的吉諾,《滿月》中聚集于A島上的一群迷惘青年,他們無一不在“逃離”既往或現實。面對來自家庭和社會的重重壓力,他們無所適從,在社會的沼澤中痛苦掙扎,在回憶編織的牢籠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周榮在論及孟小書的小說時曾指出,孟小書通過在小說中對這類人物形象的塑造來正視80后這代人的心理困境問題——他們承受著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急劇變遷帶給這代人的種種壓力,他們想要奮勇拼搏卻又不得不屈居現實。②于是作家在小說中給出了一個不得已的策略——“逃離”——逃離讓人壓抑、煩躁的既有環境(家庭或城市),這種“逃離”看似暢快了人生,其實卻并不盡如人意,但可以視為作家孟小書對現實生活的一種理想化的處理或退守。
正如上文所提及的,在小說《塔卡》中,孟小書巧妙地將“逃離”融入文本敘事的整體架構當中,以回憶的方式介入父親克勞德的過往——克勞德哥哥的死和只身逃往菲律賓定居、娶妻生子,尤其抓住“三分鐘閉氣”這一敘事眼,把小說故事發生的來龍去脈做了婉轉的交代,使得小說敘事本身有線索可尋。從小說內容來說,“三分鐘閉氣”可謂貫穿全文,也是父親克勞德堅持讓塔卡日常訓練的重點科目。究其根由,只因父親克勞德親歷自己哥哥在沖浪中死去,清楚體力對一個沖浪手而言、尤其在生死攸關時刻起到的決定性作用。小說中,當克勞德十五歲的哥哥與十五歲的兒子塔卡超越時空限度共同面對沖浪挑戰時,克勞德堅持讓塔卡進行閉氣訓練,即便與妻子(塔卡的母親)發生爭執也毫不動搖。從結構層面來看,最初塔卡對閉氣無所謂的態度和最后一戰靠閉氣成功奪得桂冠,如此強烈的對比,既回應了父親克勞德的良苦用心,又使得小說情節跌宕起伏,使結構自成一體。故而,“三分鐘閉氣”不僅是塔卡決勝的關鍵,更是對父親克勞德的自我救贖——對哥哥的死從起初的愧疚、懊惱到最終的“放下”——多年來積壓在心頭的創傷和生命之痛得以疏解和釋然。
“成長”及其意義建構
關于“成長”,學者潘延曾有過較為個人化的理解,即從心理及精神層面來講,“成長”意味著生命個體的趨向成熟,有較明確的自我意識,能夠協調個人意愿和社會規范之間的矛盾或沖突,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實現個人的自我價值。③ “成長”這一主題,每個時代的不同作家都有較為個人化的真切感知和深刻體悟,并在自身的文學世界里不同程度地著墨與渲染,孟小書也不例外。作家在多篇小說中對此都有不同程度的彰顯和表達,她描述了個人與社會之間的格格不入,描述了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與沖突,繼而寫出一代青年面臨人生困境時的茫然與無措。在此基礎上,孟小書強調人物應當不斷加固內心、適應現實、與生活握手言和——而這些便是孟小書筆下“成長”的基本要義——面對急速發展的當前社會做出的自我調整和優化對策。當然,孟小書的這種“成長”同樣體現在小說《塔卡》的主人公塔卡身上:只身前往海南參加沖浪比賽,與大勝叔叔、帆帆、史蒂芬等人先后相遇相識,最終在大賽上拔得頭籌,進而讓讀者一同見證了為海而生、為沖浪而飛翔的沖浪少年塔卡的成長。
當然,任何人的成長都不是一蹴而就、瞬間完成的,而是靠只爭朝夕的日積月累和不斷地感知、體悟以及自我反思——深處社會大潮中不斷激越生命、不斷接納反饋的同時又不斷優化自我的漸進的提升過程。在小說《塔卡》中,孟小書對塔卡的成長“過程”進行了細致而真切的描繪:借助史蒂芬事件、與帆帆的相識相熟、禁區沖浪等事件,逐步呈現一個十五歲少年在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成長。其間,讓人大為感觸的是史蒂芬與塔卡這兩個人物之間發生的激烈的矛盾與沖突,理想和現實狹路相逢,讓人難以抉擇。
為了生計,史蒂芬選擇了沖浪,故而在比賽中屢屢搞小動作、打擦邊球,甚至前往禁區沖浪,目的只為贏得比賽、獲取獎金,從而維持生活。換句話說,史蒂芬對沖浪本身并無多大熱愛,沖浪對他來說不過是謀生的手段而已。然而,對出生于海邊的塔卡來說,天生熱愛大海、熱愛沖浪,他在父親克勞德的教導和滿腔赤誠中沖進決賽,沖浪對他來說是由衷的選擇,是發自肺腑的真的熱愛。比較而言,史蒂芬更像是為生計奔波勞累的普通人,因生存所需不得不委身現實;而塔卡則是滿懷赤誠之心,勇敢地追逐他的“沖浪之夢”。某種意義上,現實中的兩個人的不同狀態,恰似理想與現實的彼此交鋒。在塔卡試圖了解史蒂芬的現實一面時,成長就此發生。他雖為史蒂芬不愛沖浪而憤憤不平,卻也能夠理解史蒂芬迫于生計的無奈之舉。誠如孟小書在接受采訪時談到的:事實與想象大相徑庭,人物無法在龐大的社會體系中掌握自己的命運,故而要不斷學習與自己妥協,與整個社會妥協。小說中的塔卡試圖與自己妥協,試圖真切感知眼前社會現實的一面,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塔卡與大勝叔叔叔侄二人的相處過程同樣耐人尋味。從初次見面時略顯漠然,至結局的真切想念,友情與親情在時間的隧道里發酵、升溫,繼而互為知己。無人料到一個走街串巷調解鄰里矛盾的老北京,與年輕氣盛的少年竟然可以異常和諧地相處。在大勝叔叔這樣一位極具人情味兒的人的感染下,塔卡學會了向父母表達愛意,平添少年特有的稚氣和溫情。進一步說,正是大勝叔叔的熱情觸動了塔卡,使塔卡在人際交往與表達自我方面取得了突飛猛進的“質的飛躍”。有別于孟小書塑造的其他人物在殘酷社會的成長,塔卡更像是生活在象牙塔中的懵懂孩子,以一腔赤誠迎向社會,雖說受了挫折,卻經歷了成長,并能夠越挫越勇。他不必因生計屈居現實,不必因現實放棄理想,生活皆如他所愿。而這既是作家孟小書在人物塑造上的突破,也是對她自身心境的映射或表達,飽含她對少年成長的熱切期待。
“家庭”及其現實反思
作為80后作家群中的一員,孟小書歷經了現實社會的急劇變化,在社會潮流中浮沉,既參與其中,又跳脫其外,以較為客觀的角度來正視當代青年的生存現況??v觀孟小書的多篇作品,我們不難發現,她對家庭關系有著與眾不同的、極具個人化的觀照與思量,尤其有對父親這一角色“不負責任”或者“缺席”的表達與呈現。《走鋼絲的女孩》中奎娜父親出軌、離婚、消失,母親被繼父家暴致死,患有精神分裂癥的繼父犯罪潛逃,就是這么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其間兩個“父親”(生父和繼父)的相繼“缺席”極具諷刺意味?!肚軌簟分械那貕舾赣H出軌、離婚,思遠父母離婚,并且都不愿撫養孩子,家庭關系時刻緊繃、一觸即破。甚至《逃不出的幻世》中的秦夢認為父親就是一個“自私到令人發指的人”;而白慕云的父親也“很少出現在家里,直到有一天,他徹底走了”。④可見孟小書筆下的“父親”這一角色,在家庭關系中更多表現為負面形象——自私、不負責任的印象深深地烙在讀者的腦海里,而子女都是家庭悲劇的無辜受害者。
在小說《塔卡》中,作家孟小書一改往常的破碎家庭模式,竟營造了一個較為完整而和諧的家庭氛圍。很大程度上,小說《塔卡》不僅對“父親”這一角色進行了重塑,同時在書寫家庭關系上也有較為明顯的轉變。對于父親克勞德這一角色的刻畫,他“從來不會輕易露出自己的情緒”“像有一副鐵打的面具”,在塔卡比賽失利或晉級時都沒打來電話安慰甚至鼓勵,給塔卡“一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⑤故而顯得冷漠、不善言辭。更何況,克勞德作為塔卡的父親兼教練,一言一行都對塔卡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塔卡不善表達的性格或許多源于此。而事實上,父親克勞德并非真的冷漠,他會細心囑托比賽注意事項,認真觀看塔卡的每一次比賽,期望塔卡在比賽中有所成長。雖然他不善言辭,對兒子塔卡的愛卻從字里行間表露無遺。小說中,父子倆的“愛”看似是扭捏的,帶有內斂和羞澀的成分,但“愛”卻是熾熱的、極富有人情味的。進一步說,作家以細膩的文字勾勒出不善言辭又滿懷柔情的父子倆,不禁引發世人對于當下“恥于表達”的家庭氛圍的進一步思考。而作為80后作家群中的重要一員,孟小書有著和其他時代的作家不同的生命底色——出生在傳統的家庭中,又成長于開放寬松的社會環境中,繼而不斷地進行自我審視,借助文字揭示出具有社會歷史時代印記的復雜的個體與家庭的深層互動關系。生于其中,又跳脫其外,以較為客觀而冷靜的筆觸探尋當前時代背景下人的境況,或許正是當代作家及其作品的動人魅力。
相較于孟小書以往的創作,中篇小說《塔卡》在敘事主題以及各色人物的塑造方面有了一定的改變或突破。文本中的人物形象不再以屢遭社會拋棄的“失敗青年”為原型,而是勾勒了一個為夢想而生的沖浪少年塔卡——這類勇往直前并且贏得成功的人物形象在孟小書原有的創作中算得上少有。沖浪少年塔卡不懼現實、迎風而上,在波濤翻涌中乘風破浪、披荊斬棘,給人以朝氣蓬勃之感、奮勇前進之思。同時,小說的敘事主題在延續書寫傷痛回憶和“逃離”的基礎上,對家庭關系有了新的拓展或呈現。家庭不只是父母與子女組成的一個集合體,有“愛”才是家庭。塔卡父親之愛雖未宣之于口,卻在父子倆相處的過程中有了真情流露。除此之外,中篇小說《塔卡》將“成長”視為敘事的中心話題,立足沖浪這一職業大背景,從與他人相處的具體事件中觀照塔卡的成長和進步,敘述條分縷析、有序推進,人物鮮活飽滿、各具特色,讀來雖無劇烈起伏,卻也酣暢淋漓。
參考文獻
①舒晉瑜.“成長是一個不斷與自己妥協的過程”——訪作家孟小書[J].中國作家,2017(10):78,75.
②周榮.“你們是迷惘的一代……”——評孟小書的小說創作[J].小說評論,2019(2):181.
③潘延.對“成長”的傾注──近年來女性寫作的一種描述[J].江蘇社會科學,1997(5):135.
④孟小書.滿月[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7:143-157.
⑤孟小書.塔卡[J].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20(8):85-88.
【責任編輯】? 陳昌平
作者簡介:
張凡,文學博士,在站博士后,石河子大學文學藝術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和石河子大學學科帶頭人。
何倩,石河子大學文學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