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迅

三星堆再次火了。
據某在線旅游平臺發布數據顯示,由于三星堆考古的新發現,公眾對三星堆博物館的熱情暴增。3月20 日至21 日周末兩天,預訂三星堆博物館門票的游客數環比上周末增長近12 倍。
在社交媒體和直播時代,這次挖掘不再是單純的考古行為,而變成了一場流行文化事件。
不少考古人認為,這其實是一件好事,既能吸引更多人關注往日“門庭冷落”的考古學,也能集中展示最新考古界研究成果。
1986年發掘現場的老照片里,為免壓壞文物,考古隊派體重輕的女隊員下坑清理,青銅大立人出土時,只能多人合作一起抱出坑外;如今,三星堆祭祀區重啟對新發現的3 號坑至6 號坑的發掘,啟用了無數黑科技——便攜式X 射線熒光、激光共聚焦拉曼光譜儀、掃描電子顯微鏡……
3 月中旬,4 號祭祀坑的象牙在發掘5個月后全部露出泥土之外,為免象牙脫水加速損壞,工作人員在象牙上鋪了濕毛巾、裹了保鮮膜。為他們進行技術指導的,是全國著名文保專家、荊州文物保護中心研究員吳順清;在5 號坑發現的金面具,來自國家博物館的專家專門飛赴廣漢指導研究修復;為尋找絲織物殘留,中國絲綢博物館研究員周旸提前到四川培訓考古人員……
本次考古發掘,有全國33 家學術機構深度參與,獲邀參與集體攻關的甚至還包括了消防戰線的研究團隊。這是因為三星堆1、2 號祭祀坑出土文物有明顯被火燒過的痕跡。消防科研團隊可以根據出土文物順藤摸瓜,研究3000 多年前的古蜀人究竟是在坑內將文物焚毀還是在坑外點火,當年究竟有多高的溫度才能讓不怕火煉的真金也化成一團。
3 號坑中發現一件大口尊,是此次考古目前為止發現的器型最大的青銅器,長度約70 厘米。這么大的銅尊,文物一碰就碎,考古隊使用了3D 打印技術,打印出文物的模型,根據模型生成硅膠體的保護套,將硅膠覆蓋在文物表面對文物進行保護。
大銅尊中全是泥土,總重量超過200 斤,考古隊員利用考古艙中安裝的航架系統,深入到1 米多深的坑中提取文物。經過編號、登記再送入文物研究保護中心。
考古艙,以隔熱防紫外線雙層玻璃修建封閉,內裝溫濕度調控設備,確保溫度控制在20℃至25℃,濕度波動不超過5%,工作人員可以在手機APP,或者電腦上的監測終端隨時查看,并操作噴水加濕等程序。
堆,在四川人的口語中,有人工壘建的意思。三星堆意即為人工壘建的三座土臺。
這三個黃土堆,位于中國四川省廣漢市西北的鴨子河南岸。它的東北方,有一道形似彎月臺地,三個土堆和月亮灣臺地隔著馬牧河相望。于是,當地人就給這個景觀起了“三星伴月”的雅稱。
三星堆遺址被稱為20 世紀人類最偉大的考古發現之一,而它的發現,要追溯到九十多年前的一個偶然。
1929 年春季的一個傍晚,村民燕道誠和兒子燕青保,在自家門口不遠處挖水溝。據記載,燕青保用鋤頭翻起泥土時,忽然被一件硬物震得手疼,刨開一看發現是塊玉石器。由此,敲開了塵封3000 年的古蜀國大門。
古蜀國,一個陌生的名字。
李白在他著名的《蜀道難》中曾描述過古蜀國“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蜀人傳說中的領袖有蠶叢、柏灌、魚鳧等人,最初活動在川西岷山一帶,以后才逐漸遷徙到成都平原。在商代的甲骨文中,曾經有蜀的記載,武王伐紂時,有蜀人參加。春秋中期,蜀人由杜宇氏統治,建立蜀國,都于郫(今郫縣)。春秋后期到戰國,開明氏取代杜宇氏為蜀王,原來定居廣都樊鄉(今雙流),大約在戰國前期遷到成都。疆域北至漢中,南到今青神,西達天全、蘆山,東抵涪水。居川西平原,從事農業。
東晉常璩撰寫于晉穆帝永和四年至永和十年(348—354 年)的《華陽國志》是中國最早記述古代中國西南地區地方歷史、地理、人物等的地方志著作,其中一卷是《蜀志》,記述蜀國的歷史。按照《華陽國志》的記載,中國“三皇五帝”之一的顓頊,居然是黃帝之子與蜀山氏之女的孩子,四川“天府之國”的美稱就是由此而來的。
也許是流淌著上古賢帝的血,《華陽國志》中對蜀國的描寫有許多怪異之處,比如,說蜀國的第一位王蠶叢“其目縱”,一說眼睛豎長著,一說是眼睛凸出。三星堆中就出土了這樣的面具:青銅縱目面具為三星堆“六大國寶”之一,寬1.38 米,高0.645 米,是世界上年代最早形體最大的青銅面具,最離奇的是其眼睛呈柱狀向外凸。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千里眼”?三星堆遺址最新出土的一件黃金面具殘件,眼睛也是相當巨大,再次證明了蜀人非一般的審美。他們的長相是否真的與今人不同?專家暫時沒有結論,不過他們根據同時出土的青銅尊、青銅罍以及玉璋、玉琮等文物推定,三星堆具有中華文化的屬性,蜀人也是地地道道的“中華制造”。
1929 年首次被偶然發現后,1931 年春,在廣漢縣傳教的英國傳教士董篤宜聞訊來此發掘,他將收集到的玉石器交美國人開辦的華西協合大學古物博物館保管。經過時任華西協合大學古物博物館館長戴謙和鑒定,戴謙和認定其為至少是距今3000 多年前的商周時期遺物。
1934 年,時任華西協和大學博物館館長的葛維漢,在廣漢縣長羅雨蒼的邀請之下,組織了一支考古隊來到廣漢,開始了在三星堆的首次考古發掘,共出土文物600 多件,包括石璧、石環、石斧、綠松石、料珠和陶器等。但因戰亂,三星堆挖掘工作只能停止。

1963 年,由馮漢驥領隊,四川省博物館、四川大學歷史系組成的聯合考古隊再次發掘了三星堆遺址的月亮灣等地點,展現了三星堆遺址和文化的基本面貌。當時,馮漢驥教授曾推測,三星堆一帶遺址如此密集,很可能就是古代蜀國的一個中心都邑。
三星堆遺址發掘再次引起考古界地震,依然源于一個偶然。
1986 年7 月18 日傍晚,兩個附件磚廠工人要挖土做磚泥,在跟考古人員協商后,刻意避開了可能有文物的地段,挑了一塊兒“相對安全”的平地開挖。然而鋤頭剛下去,就帶出來一些玉璋殘片……長4.5 米、寬3.3米的一號祭祀坑就此顯現。幾天下來,陶器、銅戈、玉石殘塊密密麻麻,黃金手杖、戴金面具的青銅人像……前所未見的珍品一一重見天日。
1986 年8 月14 日傍晚,磚廠工人在距離1 號坑30 米的地方挖土時,一個埋藏著文物的地點再次暴露出來,這次是鋪滿象牙的二號祭祀坑。在象牙之下,金、銅、玉、石、骨器達1400 多件,包括多件創造世界紀錄的國家寶藏。
三星堆考古的第三次偶然,則發生在2019 年,恰好也是三星堆發現90 周年。2019 年12 月2 日,當考古人員不抱太大希望地在1、2 號祭祀坑周圍小規模試掘時,再次意外找到一件綠色青銅器一角。當大家滿心疑惑,這件青銅器屬不屬于三星堆文化時,首任三星堆考古領隊陳德安下坑伸手一摸,憑借深厚的經驗,斬釘截鐵地說:“是大口尊,沒問題!”
1986 年發掘的1 號坑和2 號坑之間,僅約30 米,本次最新發現的6 個器物坑,就位于這30 米之間。本世紀初的十年間,這里做過兩次密集探測,但遺憾的是,2004 年為了展示1 號坑和2 號坑做了一個平臺,剛好把所有坑完全遮住,僅僅一個坑(3 號坑)的角落露在外面。
如果不是這一角的偶然被發現,三星堆遺址的秘密很可能又將靜靜等上數百年。
還有多少文明之謎即將破解?還有多少傳奇往事可望證實?人們翹首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