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改變了美國立法

□ 陳名海

美國加州大學圣塔芭芭拉分校文學學士香奈兒·米勒的反性侵自傳紀實《知曉我姓名》引起極大反響，被譽為“震驚全球的勇敢之作”，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20 年7 月出版。新書剛上市，豆瓣評分已高達9.4 分。因為香奈兒·米勒的不幸遭遇，加州修改了關于“強奸”的認定及處罰力度，美國紐約州也延長了對性侵犯罪的追訴期。

她遭遇強暴

香奈兒·米勒有一半中國血統，中文名叫張小夏，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帕羅阿爾托工作和生活。2015 年1 月17 日晚上，香奈兒與很久沒見面的妹妹蒂法妮、兩個朋友科琳和特蕾一起參加了斯坦福大學的某派對。高興之余，香奈兒喝了兩杯威士忌與兩杯伏特加后失去了意識。當她醒來后，發現自己的內褲沒了，身上還有傷痕，躺在醫院的小床上。一位神情嚴肅的警官站在她面前告訴她：“我們有理由相信你被性侵了。”警察取證后，讓香奈兒回家了。很快，警察打電話來詢問她是否決定起訴，香奈兒決定同意起訴。

十幾天后，香奈兒在《斯坦福日報》上看到了自己的遭遇：倒在戶外垃圾箱后面的地上，被斯坦福大學的游泳健將布羅克·艾倫·特納用手指性侵。兩個騎自行車路過的瑞典研究生看到并阻止了他，他試圖逃跑，兩研究生將他打倒制服，交給了警察。布羅克被指控犯有五項重罪：強奸醉酒者，強奸無意識者，用外物性侵醉酒女性，用外物性侵無意識女性，伴隨強奸意圖的攻擊。

香奈兒十分憤怒，決心讓這可恨的人付出代價。她想不到的是，布羅克被逮捕不到24 小時，就以15 萬美元被保釋了，

她直面不堪的提問

令香奈兒更沒想到的是，她將陷入漫長而艱難的訴訟糾紛中。這是一場不對等的較量：施暴者布羅克·艾倫·特納，白人，美國大學體育協會評為“D1 級”（即體育最強級）的斯坦福大學學生，游泳隊明星，有望入選國家隊；受害者香奈兒，長著一張亞洲面孔，連名字都要用化名的小人物。

法庭未判決，社會輿論已經涇渭分明：很多人指責香奈兒當晚為什么要參加眾多男人聚集的派對？為什么要喝醉，以至于不能很好地保護自己？甚至有人認為她故意勾引一個19 歲的大一男生!

布羅克否認強奸指控，強調只是用手愛撫，而且這個女子很享受，兩人都很開心。

幾個月后，香奈兒接到一個電話，說強奸檢測包沒有檢測到精液，肯定沒有性器官插入，所以五項重罪要減少到三項，撤銷兩項強奸指控，保留性侵指控。

預審聽證會原定于2015 年6月8 日召開，但因辯護律師不能出席，只得延期到9 月。9 月27 日的聽證會又因故取消，改為10 月5 日。香奈兒準備乘飛機前去，但頭一天晚上11 點多鐘，檢察官來電話，聽證會再次延期……

直到2016 年3 月，預審聽證會才正式開始。當預審聽證會正式召開后，香奈兒還要忍受尷尬，硬著頭皮回答諸多難為情的問題：你和男朋友的交往關系穩定嗎？你的性關系、性歷史……這些在中國法庭很少出現的問題被反復追問。

在庭上，檢察官首先問了香奈兒關于那次派對的大量問題，如讓她講述性侵應變小組的檢查情況。香奈兒平靜地回答：“侵入性的。”她講述了打開的雙腿、金屬針和紅色棉簽等等，聲音平靜，神情淡定。終于熬到檢察官說：“我沒有問題了。”

第二周，重點是布羅克的律師詢問。香奈兒表示，她被發現時身體半裸，孤身一人，不省人事，記憶只停留在上一秒還在很開心地喝酒、跳舞。對方律師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說“她沒有記憶了，她什么都不記得”，以此證明她的指控不能被采信。

2016 年6 月底，香奈兒終于等來了陪審團的一致裁決：布羅克犯有重罪，違反了美國加州刑法……意圖強奸醉酒或昏迷的人。但令香奈兒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幾天后，負責審理該案的圣克拉拉縣高級法院法官亞倫·帕斯基宣布布羅克將在縣監獄服刑6 個月。實際上，3 個月后，布羅克就因為“表現良好”而被提前釋放!

她推動了美國法律完善

香奈兒憤怒了!

她寫下長達12 頁、7316 字的受害者陳述，控訴施暴者的罪行，質疑法院判決不公!她把性侵受害者承受的煎熬、恥辱和憤怒表達得淋漓盡致，力爭在“差別對待”的法庭和輿論的苛責中尋求法律的公正。

在法庭上，面對施暴者，香奈兒鏗鏘有力地抨擊：“你我素不相識，但你卻侵犯了我，所以我們今天才會在這里碰面”“有時候，我告訴自己，如果那一晚我沒有出門，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但是很快我又意識到，這一切仍然會發生，只不過是發生在另一個女孩身上”。

判決第二天，香奈兒化名艾米莉·多伊，將法庭上完整的陳述發布到網上。幾天后，斯坦福大學的法律教授和社會學家米歇爾·道貝爾把布羅克父親的陳述發布到了Twitter 上。

香奈兒改變了輿論。她的陳述在網上得到瘋狂轉發，閱讀量一周超過1800 萬人次。由于這份證詞說出了眾多性侵受害者的心聲，很快激起了全美對性侵的關注和討論，質疑美國司法體系是否對富有的白人男性更有利。

美國眾議院的一位女議員在國會上朗讀了香奈兒在法庭上的陳述。這份陳述的開場白隨后在眾多公開場合被無數次引用，被評價為：“陳述中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力量、一種強大的求生欲、一種逼人的正義感。”后來該陳述被收錄進紐約4 所大學的文學教材，被美國國會保存為歷史文獻檔案，被國會認為是“自《湯姆叔叔的小屋》以來最重要的歷史文檔之一”。

美國前副總統拜登曾參與起草了1994 年《反對婦女暴力法》，還參加了白宮舉辦的反對校園性侵犯活動。他看后，給香奈兒寫了一封公開信：“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很多人讓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被你的故事所觸動的數百萬人永遠不會忘記你。你的勇敢令人心碎，希望你的力量可以防止此種罪行再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此案影響力不斷擴大，產生蝴蝶效應，最終推動了全美法律層面上的變革。

2016 年9 月30 日，時任加州州長杰里·布朗緊急簽署了兩項法案，將“強奸”的定義范圍擴大，規定任何違反女性意志的性行為都是強奸，哪怕對方醉酒無意識。即使沒有反抗，其最低刑期也應當不少于三年。經過民眾的長期不懈努力，2018 年6 月5 日，該案主審法官亞倫·帕斯基被本地62%的投票罷免，成為1932 年以來美國加州被罷免的第一個法官。

2018 年8 月，布羅克的上訴被駁回。這個曾經參加過奧運會預選賽、有望代表美國參加奧運會的游泳新星，終身被注冊成“性侵罪犯”。

2019 年，美國紐約州也出臺一項新的法律，規定從2019 年8月14 日開始的一年內，成年人如果在兒童時期受過性侵，可以向其施害人和相關的機構提起民事訴訟。這一年的申請期被稱為“追訴窗口”。而此前的法律規定，如果受害人已滿23 歲，就不能再對年幼時的性侵案提出訴訟。現在這個“追訴窗口”，把年齡放寬到55 歲。

2019 年9 月4 日，香 奈 兒·米勒決定告別“艾米莉·多伊”這個名字，公布了真名及照片。9 月22 日，香奈兒以真實面容出現在電視節目中，希望讓人們親眼看見她的堅強與掙扎。這是一場人性的斗爭，美國版的“伊藤詩織”——香奈兒勝利了。她柔弱的身體里，迸發出巨大的力量，最終改變了自己，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