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霞



周永林同志離開我們已經六年多了。幾年來,他讀書寫作的身影,我們相愛相伴的時光,時常涌上我的心頭。
年輕有為,擔當經濟重任
我是1950年認識永林同志的。
那時重慶剛解放,不僅經濟蕭條,匪特破壞也很嚴重。到1950年2月,市政府各部門才進入正常運轉。軍管會一方面肅特剿匪,鎮壓反革命,另一方面大力穩定市場物價,整頓財政金融,全力保障人民生活。3月,黨派永林去籌建重慶市第一家國營零售公司,擔任經理。公司主要經營大米、食鹽和植物油等零售業務,這些都是百姓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做好這項工作意義重大。
我從重慶重華學院會計系畢業后,于1950年5月來到重慶零售公司,在計劃科做統計工作。我每天負責把整理好的各種報表、統計資料送到經理室,請他審閱。
那時他剛三十出頭,年輕能干,工作認真負責。因為是黨派來的,所以大家都稱他“永林同志”。但也有人暗地里說他是“舊人員”,意思是他不是共產黨員,是舊社會過來的人。
在工作接觸中,我覺得他作風正派,不抽煙、不喝酒,衣著干凈整潔,對人也非常友善。他雖然是“舊人員”,但是認真執行重慶市委的指示,在布局零售網點、穩定市場、改善民生的工作方面態度非常堅決,完全沒有“舊人員”的舊作風。不久我們便相知、相愛,1951年便結婚了。
1950年下半年,黨又派他籌建國營重慶信托公司,主要統一代辦軍隊、本市和外地機關、團體事業單位來渝對私營工商企業的大批采購和加工訂貨。公司由市工商局一位副局長任經理,永林任第一副經理,主持全面業務工作。這樣一來,他的任務更重了。
1951年,重慶市召開第二屆各界人民代表會議,永林作為工商界國營商業代表,被遴選為會議代表。1956年,黨組織經六年多的審查,得出結論,周永林在新中國成立前曾被迫脫黨,脫黨后繼續為黨工作,政治上無問題,組織上恢復了他的黨籍。之后,永林才把他參加革命的情況告訴了我。
他1936年讀中學時參加革命,后來轉為共產黨員。新中國成立前,他一直在重慶做黨的地下工作。他的直接領導叫李文祥,是中共重慶市城區區委書記。1948年4月,因劉國定出賣,李文祥被捕,后來他也叛變了,出賣了16位同志,其中就包括永林。他因此與黨組織失去聯系,被迫脫黨。
我們結婚后,住在會仙橋附近的大華宿舍。一次,我晚上出去散步,走到解放碑旁大眾糖果店門前,看到墻上貼著槍斃李文祥的布告,上面寫著他出賣的共產黨員的名單,里面就有“周永林”。這讓我對丈夫更多了一份敬意。
追求真理,做好“三勤”“三化”
永林于1920年4月出生在一個職員家庭,住在磁器口。1933年,他從磁器口龍山小學畢業,考入巴縣西里中學。讀初中一年級時,每天放學回家,他愛騎著家里的騾子到河邊溜達。由于不好好溫習功課,結果期終考試三科不及格,成了留級生。他深受刺激,從此立志發奮讀書。
1934年,永林進入巴縣三里職業學校重讀初中一年級。在這里,他認識了同班同學劉傳福。劉傳福比他大一歲,是個聰明好學、喜歡交友的活躍分子,也是思想進步的學生領袖。劉傳福經常帶一些時事新聞、進步書刊給永林和幾個要好的同學看,使他們受到進步思潮的影響。
1935年8月1日,在國家生死存亡的時刻,中國共產黨發表《八一宣言》,號召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催生了一二·九運動。這一年,永林15歲。他在《八一宣言》的啟迪下,投入到抗日救亡運動中。
1936年6月,在漆魯魚的領導下,重慶成立了學生界救國聯合會,劉傳福和永林同時成為第一批成員,劉傳福被選為學生救國聯合會主席,他們從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回到學校后,他們商量分工,劉傳福負責校外聯絡工作,永林負責校內工作。他們在學校發展了一批成績優異、思想進步的同學加入救國會,又成立耕余研究會,永林為會長。耕余研究會內,又分別成立了讀書會、宣傳隊、時事座談會、歌詠隊等,抗日救亡運動在學校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
1938年4月,永林年滿18歲,從救國會成員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當時,黨組織要求年輕黨員既要立志抗日救國,更要立志解放全中國,在學習上一定要勤奮努力,成為全校學生的表率,以便日后成為國家的有用之材。同時,黨組織要求每個黨員執行黨中央“隱蔽精干”的指示,實行“三勤”(即勤學、勤業、勤交友)、“三化”(即職業化、社會化、合法化)。永林把黨的教導銘記心頭,認真貫徹執行。
1939年,永林高中畢業,學校推薦他到《農報》當編輯。這年,國民黨掀起了第一次反共高潮,軍警在三里職校公開抓人。永林擔任過三里職校中共黨支部書記、耕余研究會會長,上了國民黨黑名單,因此上級要他迅速轉移到鄉下。于是,他來到遠離主城的北碚,進入剛成立的中國鄉村建設育才院農業系就讀。
雖然永林之前就讀的三里職校是農科中專,但他基礎課學得比較扎實,還發表了論文,所以進鄉建育才院再讀農科,就是輕車熟路。第一年期終考試他就考了全校第一名,獲得“姚士庵獎學金”。他以優異成績畢業時,校長晏陽初親自找他談話,希望他留校教書,以后送他去美國留學。當時,永林以英文不好為由婉拒。晏陽初又說,英文不好沒有關系,可以請晏師母幫你補習。
當年,能出國留學是一件相當幸運的事情,許多同學對永林羨慕不已。但是,永林考慮到去美國留學,就意味著離開黨組織,改為信仰改良主義,而他絕不能為個人利益放棄革命理想。因此,他最終謝絕了晏陽初的好意,離開了鄉建育才院。
1944年,黨組織通知永林可以回城工作了。當時他父親老師的兒子董其康開了一家益民錢莊,請他到那里工作。上級告訴他,現在正需要有人打進工商界,建立新的聯絡點,于是,永林就去益民錢莊當了辦公室秘書。大約半年后,永林隨董其康轉到另一家大型公司——均益地產公司,后任總務主任兼地產部經理。
永林到均益公司那年25歲。雖然是個對生意一竅不通的書生,但他按照黨的“三勤”“三化”要求,以均益公司的業務為起點,努力學習商業、金融、房地產等方面理論知識,鉆研經營之道。他還廣泛結交工商界的朋友,同時特別注意搞好公司內部職工的關系,爭取他們的幫助和關照。
在均益公司工作一段時間后,黨組織決定,讓他以均益公司地產部經理的身份參加中共中央南方局領導的中國經濟事業協進會的活動。這樣,永林結識了一批經濟界的進步專家學者和一些大型企業的老板,進入了重慶工商界上層。
隨后,黨組織又要永林和陳彝蓀籌建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四川分會,由陳彝蓀任理事長,永林任總干事,在南方局的重慶統戰工作組領導下,以合法社團組織形式活動。重慶統戰工作組由彭友今任書記。為了占領輿論陣地,彭友今又安排永林兼任《商務日報》主筆、《國民公報》社論委員。
1949年,隨著解放戰爭的節節勝利,重慶解放指日可待。當時,工商界有些人怕共產黨來了“共他們的產”,準備轉移資金和企業。黨要求永林等同志穩住民族資本家。永林與他們聚會時,用適當的方式把黨對民族工商業的政策告訴他們。深入艱苦的工作,最終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新中國成立后,永林把之前收藏的書畫全部捐贈給重慶博物館,大部分藏書捐贈給重慶圖書館。他還將保存的許多革命文物也送給了重慶博物館及歌樂山展覽館。他說,現在是新中國了,應該把這些東西送給國家。
面對生死,歷經磨難考驗
1948年是永林面臨生死考驗的一年。
那一年,先是他在三里職校的同學、時任中共重慶市工委書記劉國定被捕叛變,導致一大批地下黨員被捕,其中包括永林的上級李文祥。
8月的一天,門房通報有個叫劉國定的人來找他。永林早已知道劉國定叛變的消息,聽說劉國定到了樓下,心知這時逃跑已來不及,于是干脆讓門房把他帶上樓。劉國定進屋后,永林起身讓他坐下。劉國定神色黯淡,先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后來顧左右而言他。永林一拍桌子,大聲說道:“聽說你出事了?”劉國定一下就哭了起來,極力為自己辯解。永林說:“人性不可滅啊!你搞這樣一攤子事,其心何忍呀?”劉說:“清算斗爭,待諸異日。”臨走時,劉國定說,你跟那些老同學說,以后在街上看到我千萬莫打招呼。說完便起身離開了。永林立即通知了所有同學。
轉眼到了12月,有天晚上9點多鐘,永林在公司加班。工友王道生匆忙跑上樓告訴他,樓下有人打聽你在不在公司,說是找你買房子。王道生一看這人神情不對,就說永林已經走了,從而將對方支走。永林知道,這是李文祥帶特務抓人來了,便立刻從公司后門離開,跑到內江分公司避險。待風聲稍微平靜,他才回到重慶,繼續為黨工作,但從此失去了組織關系。
永林常跟我說,有三人被捕后沒有叛變出賣他。這三人,是他在北碚工作時的上級胡有猷,到重慶郊區工作時的上級陶敬之,還有一起在南方局重慶工作組活動的黨外朋友黎又霖。永林對他們非常懷念。
“文革”時期,永林又遇到了生死考驗。
“文革”剛開始,永林就被造反派揪出來,關押長達七年之久。他曾說,自己一輩子勤勤懇懇為黨工作,在新中國成立前的脫黨問題都審查得清清楚楚,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反革命、走資派、階級異己分子呢?
他告訴我,自入黨以來,他就知道黨組織是把每一個黨員放在心上的。新中國成立前,在那樣艱苦的情況下,黨組織都時刻關心他們的安危。現在這樣大的運動,以后肯定會有政策來解決,黨組織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他相信,自己的問題總會有一個正確結論。
被關押期間,家里只有我能看望他,為他送換洗衣服。他煙酒不沾,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在當時的特殊環境里,一般書刊帶不進去,我就給他帶去一部《毛澤東選集》和幾本《毛主席詩詞講解》之類的小冊子,這讓他非常高興。后來,他發現這些小冊子對毛澤東《沁園春·雪》一詞的解釋有許多錯誤,就要我給他多找一些解釋毛澤東詩詞的資料帶去。“文革”結束后,他把關押中的心得體會先寫成文章發表,后來編成了書,他也成了研究《沁園春·雪》的專家。
到晚年,他又一次面臨生死考驗。
1992年夏天,全國政協在西藏拉薩召開文史資料會議,請永林出席。永林一到西藏就睡不著覺。回渝后,失眠日漸嚴重,吃了不少藥都無效。當時他正在修訂增編《重慶談判紀實》,又加重了病情。幾經周折,直到1995年才確診為普遍性腦萎縮、多發性腔隙性腦梗塞。經過兩年的治療,病情才大為好轉。
2005年,永林的主治醫生因心臟病住院,我們找不到合適的醫生看病,這讓永林十分焦慮,直至患上了抑郁癥。雖經治療有所好轉,但他的病情時好時壞,我為此時刻不離左右。
晚年奮進,創造黃金歲月
1977年,永林被正式安排到重慶市政協。1978年,他開始負責文史資料工作。對這份工作,他倍加珍惜。
1980年,永林60歲,該離休了。但組織上認為市政協文史工作需要人,希望他留下來。永林表示,共產黨員應該服從組織決定,因而留下來繼續工作,直到68歲時才離休。其間,因工作需要,他還擔任重慶市政協第一副秘書長,主持機關工作。那段時間,面對千頭萬緒的工作,他的繁忙程度難以想象。我們家就住在政協機關宿舍里,但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辦公室工作,在機關吃飯。
離休后,他和孟廣涵同志都沒有回家養老,而是共同創辦了重慶市地方史研究會。在童小鵬同志的指導下,他編纂了《重慶談判紀實》《國民參政會紀實》《政治協商會議紀實》《抗戰時期國共合作紀實》;與四川大學的隗瀛濤、胡昭曦共同實施國家“七五”期間重大社科項目《近代重慶城市史》;完成了四川省“八五”期間重點社科項目《重慶通史》的研究、編輯和出版工作。
進入21世紀,永林以耄耋之軀,精心指導并編輯出版了國家和重慶重大社科規劃研究項目《中國抗戰大后方歷史文化叢書》100卷、《紀念辛亥革命100周年·重慶叢書》;主編《重慶地方史通訊》65期;完成了自選集《尹凌文稿》10卷。2009年,他在《紅巖春秋》雜志上發表了最后一篇文章《風雨滄桑解放碑》。2014年11月23日,他編完了牽掛幾十年的毛澤東《沁園春·雪》手稿集。同年12月11日,永林在家安詳去世。
永林不圖名、不求利,為熱愛的事業奮斗終生。幾十年來,他對黨忠誠,對家人無比眷顧,始終讓我銘記在心。他不僅是我們最愛的親人,更是我們無比崇敬的革命老同志。
編輯/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