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學鋒



1942年7月4日,由陳納德領導的中國空軍美國志愿隊(即飛虎隊)正式并入美國陸軍第10航空隊第23戰斗機大隊(即美國駐華空軍特遣隊),陳納德擔任準將司令。次年3月,該隊擴編為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陳納德晉升為少將。7月,陳納德又被蔣介石以“中國戰區最高統帥”名義任命為“中國戰區空軍參謀長”。
躊躇滿志的陳納德立即制訂了一個對日軍展開空中反攻的計劃,其核心內容之一就是徹底壓制日軍在中國的航空力量,奪取中國戰場的制空權。
要落實這項計劃,需要足夠多的飛機、油彈和飛行員。在陳納德的建議下,中美空軍混合團于1943年10月1日在印度半島的馬里爾空軍基地成立。陳納德即以桂林為主要基地,依托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和中美空軍混合團這兩支部隊,先后襲擊日軍在臺灣、香港、廣州、海南島、汕頭、武漢等地的航空基地,與日本空軍展開制空權爭奪戰。
聯合遠征
1943年10月3日,中美空軍混合團剛成立幾天,還在印度半島的馬里爾空軍基地受訓,日軍便預判其在未來極有可能進駐桂林,當即派出偵察機對中國空軍在桂林附近的基地進行偵察。4日和5日,日本陸軍航空部隊第8飛行團分別出動43架和13架戰斗機、轟炸機空襲桂林;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分別出動19架和21架戰斗機迎戰。兩日空戰,美國空軍一共擊落日機1架,擊傷日機2架。
在陳納德看來,要徹底打垮日本空軍,奪取中國戰場的制空權,最好的辦法就是主動出擊,摧毀日本在中國的航空基地。他將第一打擊目標瞄準臺灣的新竹機場。這是日軍從日本本土到太平洋戰場、東南亞戰場之間最重要的航空基地。拔掉這顆釘子,有利于陳納德實施從空中打擊日軍海上運輸線的戰略計劃。
陳納德一直在等待時機。
早在1943年8月,中國空軍在江西遂川砂子嶺的機場建成,航空委員會在此地設立空軍第88站,其接受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儲存足夠多的燃料與彈藥,為遠征臺灣作準備。
11月初,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完成集訓,進駐桂林,陳納德手中有了足夠多的可用于遠征的飛機和飛行員。
11月4日,陳納德派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的1架P-38戰斗機從桂林起飛,首次飛臨臺灣新竹機場上空偵察。P-38戰斗機具有速度快、裝甲厚、火力強等優點,曾廣泛應用于太平洋戰場。最著名的戰績是1943年4月18日在布干維爾島上空擊落了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的座機。
11月22日和24日,陳納德又兩次派P-38戰斗機從桂林起飛,至臺灣新竹機場上空偵察并拍照。
與此同時,陳納德加緊了對遠征人員的挑選和訓練工作。最終,陳納德任命愛將大衛·L·希爾上校為聯合編隊的最高指揮官,執行這次跨海遠征任務。參加這次遠征任務的14架B-25米切爾轟炸機中,有8架來自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第68混合聯隊,6架來自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擔任這次遠征護航任務的戰斗機為8架P-38戰斗機和8架P-51戰斗機,均來自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第23戰斗機大隊。
這是自抗戰爆發以來,中美空軍首次采取的聯合跨海遠征作戰行動。來自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的中國空軍飛行員張天民、梁寅和、李衍珞、吳超塵、羅紹蔭、溫凱擔任轟炸機的副駕駛,另有周鳴鶴、張樹成、傅維善、李頌平等擔任轟炸機的領航員。
11月24日,參加這次遠征任務的轟炸機、戰斗機分別從昆明、桂林、零陵等機場起飛后降落遂川機場。為保密起見,陳納德并未將這次行動的目的地提前告訴參戰人員,只是要求大家都穿上黃色的救生衣。次日一早,大衛·L·希爾召集全體出征人員開會,宣布這次轟炸的目標為臺灣新竹機場。此時,大家才明白為什么要穿黃色救生衣。
11月25日上午10點05分,各機在遂川機場上升空編隊后向目的地飛行。萊斯·曼貝克駕駛P-51戰斗機在升空后發現飛機的液壓系統漏油,被迫駕機返航,因此,原計劃參加護航的8架P-51戰斗機,只有7架最終完成了任務。
據臺灣出版的《空軍抗日戰史》記載,此次遠征,中美空軍在空中擊落敵轟炸機6架、戰斗機6架、運輸機2架;在地面,由戰斗機機關槍掃射擊毀敵轟炸機14架、戰斗機1架,由轟炸機投彈炸毀敵各型飛機16架以上。中美空軍僅有1架P-51戰斗機因低空掃射撞到樹梢微傷,另外1架B-25轟炸機被敵方高射炮彈片擊中微傷。所有參戰飛機在完成任務后,全部安全返回遂川機場。
由日本防衛廳編纂出版的《中國方面海軍作戰》一書也承認,在這次空襲中,日本空軍遭到沉重打擊:在地面被炸毀陸上攻擊機12架、大損2架、中損8架、小損18架,在空中被擊落戰斗機2架、陸上攻擊機2架,人員死傷45人。
中美空軍的這次成功遠襲,引發日本朝野一片恐慌,擔心隨著中美空軍力量的增強,日本本土將受到襲擊。
出擊華南
廣州的天河、白云機場和香港的啟德機場等是侵華日軍在中國華南地區的重要航空基地。中美空軍進駐桂林后,立即將上述地區的日本航空力量列為重點打擊對象。
1943年8月26日,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出動5架B-25轟炸機,在11架P-40戰斗機護航下,首次轟炸了天河機場。返航途中,我機群與日軍20余架“隼”式戰斗機遭遇。空戰中,我P-40戰斗機擊落敵機3架,B-25轟炸機擊落敵機2架,1架P-40戰斗機受傷迫降于廣東曲江,其余各機安全返回基地。
10月2日,即中美空軍混合團正式成立的次日,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派出2架P-38戰斗機自桂林起飛,赴白云、天河及啟德機場進行偵察。根據照相結果,美軍判斷三個機場分別停放日機9架、36架和3架。
10月7日,美軍1架P-38戰斗機從桂林起飛后,在對白云、天河、啟德機場偵察過程中,遭敵機攻擊。美機利用速度優勢,迅速擺脫敵機,安全返回基地。
10月27日,美機在對天河、白云機場偵察過程中,發現日軍在白云機場有多處新建工程。
進入11月,美機又先后對上述各機場進行偵察,基本掌握了日機的布防情況。中美空軍成功空襲日軍在臺灣新竹的空軍基地后,立即將下一個重點打擊目標鎖定為日軍在華南的空軍基地。
12月23日中午12點50分,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出動28架重型轟炸機,在6架P-51戰斗機和24架P-40戰斗機掩護下,從桂林機場起飛,大舉轟炸天河機場。其中,有5架P-40戰斗機由中美空軍混合團第3大隊的中方飛行員洪奇偉、董斐成、陳本濂、黃繼志、黃勝余駕駛。
當天,日軍出動其陸軍第12飛行團全部主力,計45架戰斗機空襲我遂川機場。因中美空軍早有準備,日軍的飛機撲空。返航途中,日軍發現中美空軍的飛機正朝廣州方向飛來,遂以無線電通知空中各機停止返場著陸,在天河、白云機場附近上空攔截我機。
下午3點20分,當我機群飛至廣東北部上空時,即與敵第25戰隊的10余架“隼”式戰斗機遭遇,雙方立即爆發激烈空戰。
據臺灣出版的《空軍抗日戰史》記載,是役,我方擊落敵機3架,但也有2架P-40戰斗機被擊落、1架B-24轟炸機失蹤,中國空軍飛行員黃勝余和黃繼志陣亡。但對轟炸敵軍機場的戰果,則記載為“未詳”。實際上,中美空軍的這次出擊,也給敵軍的天河基地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
據日本出版的《中國方面陸軍航空作戰》一書記載,是役,美機對天河機場(書中記載為白云機場)的轟炸,造成地面1機中彈燃燒、1機中損,機場跑道中彈,“一時間無法使用”。
1944年1月23日,中美空軍混合團與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聯合出動9架B-25轟炸機,在28架P-40戰斗機掩護下,于中午12點50分起飛,空襲啟德機場。我機群于下午2點40分抵達,以500米的飛行高度進入目標上空投彈,所投炸彈全面命中目標。我機群完成任務后,于返航途中,在廣東惠陽上空遭遇敵5架“隼”式戰斗機攔擊。空戰中,我擔任護航的P-40戰斗機擊落敵機1架,而由美軍飛行員駕駛的1架P-40戰斗機受傷后迫降于英德的大灣,其余各機安全降落桂林機場。
2月11日,中美空軍混合團和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聯合出動12架B-25轟炸機,在20架P-40戰斗機掩護下,空襲啟德機場。我機群于11點45分起飛,于下午1點35分抵達目標上空投彈。此時,空中突然出現10余架敵軍的“隼”式戰斗機,并與我擔任護航任務的P-40戰斗機發生空戰。空戰結果,中美空軍混合團飛行員鄧力軍與田景詳各擊落敵機1架,而由楊應求與一名美軍飛行員駕駛的兩機未能返回基地,其余各機安全返回。
中美空軍打擊華南之敵,不僅將目標鎖定為敵軍的航空基地,還將打擊的重點放在敵軍在東南沿海的海上運輸線上。
據不完全統計,從1943年7月開始,中美空軍就以桂林為基地,不斷派飛機打擊敵軍在東南沿海的海上運輸線。進入1944年,中美空軍仍以桂林為基地,繼續加大打擊力度。
面對制空權的喪失和海上運輸線遭到頻繁襲擊,日本大本營顯得極為無奈,決定孤注一擲,依靠陸軍發動“一號作戰”,破壞和占領中美空軍在湖南、廣西一帶的前進基地,以解除中美空軍對其海上運輸線和日本本土的威脅。
1944年3月,侵華日軍正式發動“一號作戰”,中美空軍暫停了對華南敵空軍基地和其海上運輸線的打擊活動。4月,隨著日軍從陸上逼近中美空軍在廣西的基地,中美空軍被迫向重慶、四川、云南等地轉移,結束了以桂林為基地,從空中打擊日軍的行動。
夜襲漢口
1943年12月初,為支援正在進行的常德會戰,掌握戰場的制空權,駐桂林的中美空軍決定采取聯合行動,對侵華日軍在華中最大的航空基地進行打擊。鑒于敵空軍力量強大,中美空軍擬以夜間襲擊的方式進行轟炸。
12月9日下午5點,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和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分別出動5架和7架B-25轟炸機,從桂林起飛,夜襲敵軍在武漢的武昌和漢口兩機場。傍晚7點45分,由李學炎率領的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5機到達武昌機場上空投彈。傍晚7點52分,美機亦到達漢口機場上空投彈。整個空襲過程中,我機僅遭遇1架敵機追擊和地面炮火射擊。任務完成后,我機除譚德鑫駕駛的飛機降落衡陽,并于次日平安返桂外,其余各機全部返回桂林機場。
11日晚8點07分,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出動7架B-24轟炸機,各機攜帶500磅炸彈8枚,自桂林起飛襲擊漢口機場。途中,3機因故障折返,其余3機飛抵漢口機場投彈,另1機飛武昌投彈,任務完成后,我機均安返桂林。
12日下午4點55分,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出動9架B-24轟炸機,各機攜帶120磅和500磅炸彈多枚夜襲漢口機場。我機到達目標上空后,以單機跟進方式投彈,任務完成后,除1機失蹤外,其余各機安返桂林。
13日傍晚6點40分,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和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聯合出動5架B-25轟炸機,從桂林起飛夜襲武昌機場。我機除1機攜帶燃燒彈和照明彈外,其余各機各攜帶12磅殺傷彈72枚,于晚上8點35分飛抵目標上空。在載有照明彈的飛機投彈后,余機相繼向目標連續投彈,所投炸彈全部命中機場,并引發地面爆炸和起火。
連續四次轟炸,中美空軍的飛機幾乎都未遭到對方戰斗機攔截,說明空中力量的對比開始發生變化,日軍在空中的優勢已不復存在。中國軍隊在中美空軍的積極配合下,于1943年12月25日收復全部失地,取得常德會戰的勝利。
奇襲海南
日軍自1939年2月登陸并占領海南島后,即在島上修建機場,作為向中國廣西、云南,以及東南亞各國進攻的重要航空基地。1939年11月,日軍在廣西欽州灣登陸,并迅速北上攻占南寧,桂南會戰爆發。會戰期間,航空委員會曾擬定計劃,依靠蘇聯援華志愿隊的DB-3重型轟炸機,跨海遠征日軍在海南島以及潿洲島上的空軍基地。因種種原因,該作戰計劃未能付諸實施。
1943年3月,美國空軍第14航空隊成立并進駐桂林地區后,陳納德即將遠征海南島敵軍機場列為重要任務之一。
早在1943年2月23日,美國駐華空軍特遣隊就曾派1架P-38戰斗機,由桂林飛海南島和雷州半島一帶偵察。這是海南島被日軍占領后,中美空軍第一次派飛機飛臨該島偵察。
5月4日,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第308轟炸機大隊出動18架B-24重型轟炸機,自昆明基地出發,首次對海南島榆林港一帶敵機場及油庫進行轟炸。我機群于當天上午8點起飛,12點15分到達目標上空投彈,任務完成后,下午安返基地。
11月8日,駐桂林的中美空軍混合團和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派出2架B-25轟炸機轟炸了海口機場。這是中美空軍首次聯手對海南島敵軍機場實施的空襲行動。兩機抵達目標后,不僅完成了投彈任務,還對停放在機場上的敵機進行了掃射。我機返航途中,曾遭遇兩架敵機追擊,但均無損傷。
整個抗戰時期,中美空軍最大規模,也是最為成功轟炸海南敵空軍基地的一次行動發生在1944年3月4日。當天上午9點40分,中美空軍混合團第3大隊出動16架P-40戰斗機,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出動8架P-40戰斗機、6架B-25轟炸機從桂林機場起飛。為達到奇襲目的,我機群升空編隊后即關閉了機上的無線電通話設備,憑借精湛的飛行技術,全程以超低空飛行方式通過瓊州海峽,突然出現在海口機場上空。我機分三批向敵機場發動攻擊,并與在空中練習飛行的敵機發生空戰。據臺灣出版的《空軍抗日戰史》記載,是役,中美空軍在空中擊落敵零式戰斗機10架、轟炸機1架,在地面擊毀敵零式戰斗機18架、轟炸機2架。
3月13日凌晨6點43分,中美空軍混合團第1大隊出動8架B-25轟炸機,在第3大隊11架P-40戰斗機掩護下,自南寧機場起飛,再次轟炸海口機場。返航途中,我機群與15架敵戰斗機遭遇,當即發生空戰。是役,我機在空中擊落敵戰斗機3架,但自己也有1架B-25轟炸機被擊落,2架P-40戰斗機中彈迫降于廣西龍州縣境內。其余各機分別降落至南寧和昆明機場。
從1943年3月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成立至1944年4月中美空軍混合團指揮部撤離,中美空軍以桂林為主要基地,采取聯合作戰方式,不斷主動出擊,對敵軍在武漢、廣州、香港、臺灣和海南島的空軍基地頻繁轟炸,并任意攻擊敵軍在我東南沿海的海上交通運輸線,奪回中國華南地區的制空權,使日本空軍在這一地區任意肆虐的日子一去不返。
編輯/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