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新英



從核潛艇到核電站,彭士祿從事的工作都是墾荒。
2021年3月22日12時36分,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噩耗傳來,國人悲痛……當年,我撰寫他的傳記時的一樁樁、一件件、一幀幀、一幕幕往事,再次一一閃現在我的眼前。依依不舍的淚水、綿綿不斷的思念、無法控制的心緒、難以忘卻的情懷……讓我久久難以忘懷。他的音容笑貌永遠停留在我的心間!
他,就是彭士祿院士!一位集老革命、大科學家、高級領導干部于一身的傳奇人物。革命英烈彭湃的優秀兒子、中國核潛艇第一任總設計師、中國著名的核動力科學家……
“彭士祿是一位富有傳奇色彩的人,一位正直、無私、善良、光明磊落且幽默風趣的人;一位勇于擔當、敢于負責任的人……”人們給了彭士祿很多諸如此類的評價。字字句甸,涌動著大家發自肺腑的感動和對彭士祿院士的景仰之情。
他是偉大英烈彭湃的優秀兒子;
他4歲成為孤兒,8歲被捕入獄,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姓百家姓長大的孩子;
他14歲參加革命,是東江縱隊的抗日小戰士;
他是我國著名的核動力專家;
他是“世界核潛艇之父”里科弗訪華時想見而未能如愿的中國核潛艇的“真神”;
他勤于耕耘,是核動力道路上的一頭墾荒牛;
他說,他一生只做了兩件事:一是造核潛艇,二是建核電站。從中國潛艇核動力裝置,到秦山一期核電站、大亞灣核電站再到秦山二期核電站,都留下了他辛勤的足跡和汗水……
他曾任第六機械工業部和水電部副部長、中共廣東省委常委,中共中央候補委員、全國人大常委;
他的身上總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氣質,一種不可摧毀的信念;更有一種淡泊自然、寬松隨和的風度;
他的內心永遠深懷著一顆感恩的心:感謝黨的培養,感謝老百姓的養育。
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
彭士祿的父親彭湃是中國共產黨早期農民運動的主要領導人之一,母親蔡素屏是廣東海豐縣婦女解放協會主任。1929年,父親彭湃犧牲時,彭士祿4歲。4歲的彭士祿對父親最強烈的感覺是: “他是個大人物,全家都要為他隱姓埋名。”父母親的壯烈犧牲,使小士祿成了孤兒。但那時的他并沒有感到孤獨,因為他得到了眾多百姓的關愛,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姓百家姓長大的。
彭湃無私奉獻和敢為人先的精神,他火一般熾烈的革命熱情,他為真理而獻身的崇高品德,他和妻子以及親人們用鮮血和生命寫成的歷史,為彭士祿留下了一筆受用一生的寶貴精神財富。
在那些年里,小士祿見到年紀大的人就喊爸爸媽媽,年紀小的人就喊哥哥姐姐。于是,便有了“小孤兒”“小傭人”“繡花仔”“小囚犯”“小乞丐”“小游擊戰士”等角色。
或許是受父親的影響,彭士祿14歲便獨自出門尋找革命隊伍,在惠州加入了東江抗日游擊隊。直至1940年,周恩來派副官龍飛虎和賀怡(賀子珍之妹)找到了彭士祿,帶著他經桂林到達重慶。
在重慶八路軍辦事處,彭士祿第一次見到了周恩來和鄧穎超。周恩來一見彭士祿便禁不住激動地說:“孩子,終于把你找到了。你爸爸是我的好朋友啊!” “你要繼承爸爸的遺志,好好學習,努力工作。”
彭士祿先在延安中學讀了一年多書,接著主動去延安中央醫院當了一年半護士,被評為模范護士。后來,他因得肺病吐血,又被調回到延安大學中學部學習。彭士祿擔任第四組組長,第四組成了全校的模范小組。因為學習、勞動樣樣突出,第四組的事跡很快在1944年7月5日的延安《解放日報》第四版刊登了。
每每回憶起童年經歷,彭士祿總是飽含深情地說:“坎坷的童年經歷,磨練了我不怕困難的性格。幾十位‘母親給予我的愛撫,感染了我熱愛老百姓的本能。父母親把家產無私分配給了農民,直至不惜生命,給了我要為人民、為祖國奉獻一切的熱血。我對人民永遠感激,無論我怎樣努力,都不足以回報他們給予我的恩情。我就是工作一輩子、幾輩子都還不完這個恩情……”
研制中國核潛艇的“真神”
20世紀50年代,在與父親相仿的年齡,彭士祿通過考試赴蘇聯留學。相比父輩的青年意氣,他要內斂得多。他倍加珍惜這5年的學習時光,學習成績十分優異。
1955年,因國家建設的需要,中國政府把原子能工業建設列上了議事日程。一天,彭士祿被正在蘇聯訪問的國防部副部長陳賡召到中國駐蘇大使館。陳賡告訴他,“美國和蘇聯都已搞出了原子彈、氫彈,美國還有了核潛艇,我們國家要不受別人欺負,也要有這些東西。中央已決定,選一批留學生改行學原子能核動力專業,你愿意改行嗎?”“當然愿意,只要祖國需要”。彭士祿堅定地回答!自此,彭士祿的人生就與核動力結下了不解之緣,在蘇聯打下堅實的核動力知識基礎。
學習原子能動力專業的彭士祿,回國后被分配到北京原子能研究所為一位蘇聯原子能專家做專業翻譯。
中國研制核潛艇工程上馬后,這項工程和研制原子彈一樣被列為國家最高機密。當年中國曾寄希望蘇聯給予核潛艇研制技術援助,但蘇聯沒有答應。1959年9月,赫魯曉夫到中國參加新中國成立十周年慶典,毛澤東在同他會談時,再次提出核潛艇援助問題,卻被赫魯曉夫一口拒絕。此后毛澤東便表態: “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
當時,采用什么堆型形成的兩大派爭論非常尖銳。彭士祿綜合團隊意見,對國外資料和國內重水堆實地考察,經過認真計算、比較,很快提出一套在陸地上建造模式堆的設想。然而這種設想被一些人全盤否定,他們力主把反應堆建在艇上,一步到位。彭士祿立即反駁:“中國亙古至今沒建過核潛艇,核潛艇是何物?只有在國外發表的照片和公開出售的玩具上見到。如果沒有一個模式堆做實驗摸索,進行科學論證,心里沒底,是紙上談兵。陸上模式堆不是仿真機,不是計算機模擬,而是真槍實彈,是完完全全的原子反應堆!”
1970年8月30日,中國第一座潛用核動力裝置陸上模式堆首次達到設計滿功率。接著彭士祿投入到造船廠負責核動力裝置安裝、調試、運行。1971年,核潛艇首航。彭士祿他們用6年時間和智慧鑄就了一個成功的事實,創造了一個偉大的奇跡。這6年的核動力創新,使彭士祿在1979年被國防科委和國防工辦聯合任命為中國核潛艇第一任總設計師。
在中國的第一艘核潛艇上,沒有用外國的一顆螺絲釘!
1985年,國際公認的“世界核潛艇之父”、世界第一艘核潛艇“鸚鵡螺”號總設計師里科弗來中國訪問。他會見了我國著名的核動力專家、工程技術人員等有關方面的許多人物,但臨上回國的飛機前,他不無遺憾地說:“就像兩顆彗星不相遇,你們的真神沒出來……”
彭士祿——被里科弗稱為“真神”,被外國報刊贊譽為“中國核潛艇之父” “中國的里科弗”,但彭士祿堅決不同意“之父”的說法。他說,我若為“之父”,那么周恩來總理、聶榮臻元帥是什么呢?成百上千做出卓越貢獻的核潛艇設計者、建造者又是什么呢?他在自述中說: “我有幸在‘文革中開始參加了中國核潛艇研制的全過程。那時‘老虎都被趕下山了,只好讓‘猴子稱王,所以,我也被抬上‘總師的寶座。中國核潛艇研制成功絕不是一兩個人的作用所能及的,它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沒什么‘之父之說。我充其量就是核潛艇上的一枚螺絲釘……”
中國核電事業的開拓者和奠基人
原子彈爆炸后,周總理主張建設核電站,提出我們不能光有“彈”而沒有“電”,應從長遠解決華東地區用電問題。1970年2月8日,他高瞻遠矚從能源戰略高度肯定了中國發展核電能源的重要意義,以“728”這一天命名中國第一座核電工程。
1974年3月,秦山30萬千瓦核電站方案被批準,但由于各種原因,直到1985年3月才開工建設,1991年12月投產運行,至今已安全運行近30年。目前,全國已建在建籌建的核電站,絕大部分采用壓水堆方案。彭士祿院士在秦山一期核電站堆型選擇、選址等方面發揮了關鍵性作用。
如果說秦山核電站的建造成功實現了我國大陸核電零的突破,那么由彭士祿擔任首任董事長的秦山二期,則是我國核電由原型堆到商用堆的重大跨越。
當時有人斷言,秦山二期不可能按期建成發電!事實上每推遲一天發電,僅每天財務費用就高達上百萬元。工程造價的提高,既影響到核電的競爭能力,又會影響到國產化的形象。秦山二期的成功與否,對每一個核電決策者和建設者都是一種考驗。
彭士祿說,搞任何一項核電工程,我們既要懂設計、懂經濟、懂辯證法,還要關心建設人員的生活疾苦,要有安邦治國的理想和哀憫的情懷。否則核電站延誤一天,損失多少,你心里就沒數,你就管不好這個工程。
彭士祿最大的愿望,是在中國土地建造的核電站,要充分顯示中國發明的核電核心技術的巨大威力,逐步將國外昂貴的設備擠出國門。
甘做核動力事業的“墾荒牛”
從核潛艇到核電站,彭士祿從事的工作都是墾荒。他屬牛,他的性格也確實像一頭牛。他非常敬仰“孺子牛”的犟勁,不做則已,一做到底。他那堅強的毅力和耐力使他能克服重重難關,直到最后勝利。
彭士祿的夫人曾講過他好多年前的一個故事。一天早晨,彭總坐在床上發愣,夫人問:“你想什么?”彭總說:“想我的第一夫人。”夫人說:“哦,想我呀……”彭總馬上說:“不,我的第一夫人是核動力。”夫人說:“好,為這個我讓。第二夫人該是我了吧?”彭總說:“第二夫人是煙酒茶,第三夫人才是你。”夫人不高興地說:“我是第三夫人?不干,太不公平了!”彭總馬上說:“好好好,小瑪莎(夫人留蘇時的俄文名字)升為第二夫人!你對我的事業沒說的……”
夫人知道,盡管幾十年風雨相伴,事業總是丈夫的第一生命,愛情是無法與之競爭的。
彭士祿院士曾說自己有三個心愿:一是盼望祖國早日擁有更加強大的核潛艇力量;二是盼望祖國早日成為核電強國;三是盼望祖國早日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早日圓了老百姓過上幸福生活的中國夢。彭老的愿望與十九大報告中提到的強軍、軍民融合發展的國家戰略不謀而合。因而,時刻心系我國核事業發展和民族振興的彭士祿院士完美地詮釋了什么叫“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歷史是多情的,中國沒有忘記,人民沒有忘記,與中國核潛艇、核電國產化相伴一生的彭士祿,2020年11月,彭士祿獲得了中國工程界最高獎項——“光華工程科技成就獎”,成為繼朱光亞、錢正英、徐匡迪、鐘南山、潘家錚、師昌緒、張光斗等之后,第八位獲得此項殊榮的科學家。
從烈士遺孤到杰出的中國核動力科學家,彭士祿歷經風霜雨雪的嬗變,堅忍不拔,為世人所贊賞。就像蘭花那樣,雖傍之荊棘,居于野谷,卻清香幽遠,清逸堅貞。孔子曰,“蘭不以無人而不芳”。甘于靜寂,與世無爭,在自憐中顯高貴,以示素潔高雅之品格。
彭士祿院士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遵照他的囑托,他將永遠與大海相伴,永遠守望祖國的海洋。我們深知,大海有他永遠割舍不下的核潛艇情懷!
他走過的艱難風雨歷程,他經歷的坎坷傳奇人生,他對黨的熱愛與忠誠、對國家和人民的感恩與奉獻、對事業的追求與執著、對工作的嚴謹與求實,深深烙在我們心中!他的善良、樂觀、淡泊和堅毅,他所展現出來的寬廣的胸懷、厚重的仁愛,深深感染著我們!
(作者:“兩彈一星”歷史研究會宣傳部部長;中國軍工歷史研究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