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語 丁莉莎

王心語蘭州大學文學院本科生
我也能這樣颯嗎?
2017年7月,我收到了蘭州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隨之郵寄來的還有一些征兵宣傳材料。得知大學生可以保留學籍應征入伍,這讓早就向往軍旅生活的我激動不已。
與儀仗隊結緣于省里的那一次體檢。排隊體檢時,突然聽見周圍有一些聲響,緊接著就看到兩名身材高挑的女兵走了進來。她們穿的不是訓練時的迷彩服,而是一身板正的軍綠色正裝。扎著利落的馬尾,化著得體的妝容,氣質出眾,她們一出現就把我們這群渴望入伍的女孩看傻眼了——以前只有在電視里才能看到的英姿颯爽的女兵,如今就站在面前了!有一天我也能像她們這樣“挺”,這么“颯”嗎?她們是哪個部隊的?怎么才能加入她們呢?
我個子高,她們一下子就注意到我,來到我面前,登記了我的相關信息,卻沒有透露她們的部隊信息,這下更是讓我心里癢癢的。
9月初,我接到了體檢通過、通知我參加政審的電話。當天晚上,上次登記我信息的那兩位女兵也打來了電話
9月中旬,我迎來了我的18歲生日。生日當天,我收到了一份特別的成人禮——《入伍通知書》,即將要去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儀仗大隊!

軍姿是軍人最基本的姿態,而儀仗隊擔負的儀仗司禮任務是國家和軍隊的最高禮儀,儀仗隊員展示的是三軍形象、體現的是國家威儀,因此對軍姿的要求更是嚴之又嚴。
剛到儀仗隊新兵連,我看到的不僅有寬闊的營房,還有汗濕的軍衣。9月仍非常炎熱,隊列訓練一練就是半天。軍姿訓練要求每一位隊員身軀挺拔有力并自然,能在烈日和寒風中站立3個小時以上,能在迎風迎光的條件下堅持至少40秒不眨眼、不流淚。
剛開始訓練軍姿時,我總是找不到老兵身上那股挺拔的勁兒,他們一旦站起了軍姿,便仿若入了定般專注其中,下頜微抬,目光堅毅地鎖定前方,單看眼神都覺得充滿了力量。
軍姿的訓練要求是三挺一頂一收——挺胸、挺膝、挺頸、頂頭、收腹。每一項要想練好都得下功夫,比如,膝蓋如果沒有挺直,用手輕輕一推就會彎,訓練中班長有時會走到隊伍后面,突然推一下大家的后膝,以此來檢查我們訓練的投入度。
班長曾說:“只有把這些要領掌握好,以后練別的動作才能更加標準。不僅每一項要練好,還要多方兼顧、突出重點。咱們看閱兵的時候儀仗隊像鋼板一塊,橫看豎看斜看,都是一條直線,關鍵還在腰上。如果平時練的時候基礎沒打好,以后肯定會出問題。所以常說,一天不練,自己能感覺到;三天不練,班長就看出來了;十天不練,誰都能一眼看出來。”

為了能早日練出挺拔的軍姿,除了正常的操練學習和吃飯睡覺外,只要有一點零碎時間,我都會將背貼著墻根紋絲不動地站著,哪怕站到汗流浹背。
空閑時,班長會給我們講她們以前訓練時的故事,比如一位老兵,曾為了矯正體態,睡覺的時候從未枕過枕頭,硬是把軍姿給練出來了!我仿佛一下來了靈感——我的軍姿也需要加強,正好可以試試這個方法!不就是不枕枕頭嗎?剛開始時很不適應,但只要想到自己離一名合格的儀仗兵又近了一步,內心就充滿了力量,于是繼續保持著“一”字睡姿,以確保自己的脊背始終是挺直的。
好的眼神是軍姿的靈魂。面對外賓時,儀仗隊員們的眼神至關重要,要神采奕奕、不卑不亢,體現出中國軍人的精氣神。日常訓練時,不論遇到刮風還是烈日,我都當作是鍛煉眼神的好機會,盡力將雙眼睜得更圓,并在心中默默給自己讀秒,努力堅持久一點、再久一點。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個星期后,我的軍姿首次率先受到了表揚。
3個月后,轉入了儀仗隊專業科目訓練。
隊長對我們說:“儀仗隊的專業訓練更是意志力的考驗。從意志力上能看到你的韌性,你的耐力,甚至你的人品。走好正步,才能走好人生。”
都說儀仗隊苦,起初我以為在鐵絲網下摸爬滾打那叫苦,沒想到儀仗專業科目的訓練讓我對苦有了更深的了解。在最終的分列式踏樂正步之前,我們需要將踢腿、慢步、連貫正步、槍法等基礎科目逐一攻克。印象很深的是,那時候每天在寬闊的操場上練習慢步,從南到北,從北又到南,一步一步都得使上全身的勁兒。很長一段時間里,晚上睡覺時躺在床上,膝蓋疼得完全無法伸直,早上起床都得扶著床沿,像踩著棉花一樣下地。7斤多重的禮賓槍,在舉槍敬禮時,我們需用一根手指一個寸勁把槍拎至胸前,就這么一個動作,我們常常練到手指頭捏不住筷子。我們為此專門加強了力量練習,拿槍做單手托舉、俯臥撐、引體向上經過反復訓練,大家的臂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慢慢地,我領悟了儀仗隊里常說的兩句話:
“儀仗隊沒有四季”,那是因為執行任務不分四季。
“儀仗隊天晴也下雨”,那是因為戰士們的汗水一直在滴。
夏季,操場地表溫度超過50度,訓練時汗水流進眼睛腌得生疼,但我們不能放松分毫;冬天,單薄的訓練服根本擋不住凜冽的寒風,戴著手套的手還是被凍得生疼,可我們不能懈怠半點。
在儀仗隊,新兵下連之后便可以開始接受考核,過關的即可編入儀仗隊的預備隊,再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與磨合,便可以上正式任務。還記得我是在作為新兵下連后,儀仗隊接到第二場任務前,終于通過考核,編入了儀仗隊的預備隊。
2018年7月,為備戰任務進行站立訓練,熱浪裹挾著身著春秋常服的我,襯衣和外套早已濕透。因出任務時的禮服也是兩件,所以一切向任務標準看齊,縱是酷暑也不能換下厚重的訓練服。汗珠一顆顆從額際滾落,有的順著臉頰滑落,有的卻偏要拐彎進到眼角,灼得再疼也不能頻繁眨眼,再難熬也要保持好的精神狀態。
也許是我努力的樣子引起了軍醫的注意,也許是擔心我堅持不下去,她向我走了過來,想幫我擦汗,卻又不能。漫長的時間過去了,突然隊伍里有一名正式隊員因中暑下場了,正式隊員出現意外情況就意味著預備隊員的補位,會是我嗎?會是我嗎余光里我看到中隊長向我的方向走過來,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終于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下了,大聲點了我的名字!雖然當時我已經站得非常吃力,但仍然用已有幾分嘶啞的嗓音大聲答“到!”“你難受嗎?”“報告,不難受!”于是,我終于站到了我夢寐以求的位置上,迎來了我的第一場任務。
那場任務后,中隊里很多人對我說:“你可真幸運,是唯一一個沒跟過預備直接上場的新兵。”當然,誰都知道這幸運背后的付出在此之后的一年多時間里,我參與了包括2018年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在內的迎接外國國家元首、政府首腦訪華的儀仗司禮任務20余場。
當然,最讓我感到自豪的是,2019年我被抽調參加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閱兵任務。

受閱距離96米,128步,每步75厘米,66秒通過,我們必須不差分秒、不錯毫厘。

閱兵的“奇跡”,是每一名受閱軍人歷經無數次重復,仍堅守著最高標準換來的。在炎熱的天氣里,我們磨礪意志,苦練軍姿,用鐵架子在隊列前側拉上一根又一根線,一列人的鼻尖、眼睛、帽檐、帽徽都要控制在同一條直線上,甚至每個人槍口的角度都要一致。為了達到閱兵時仿佛復制粘貼般的效果,所有這些小細節,在訓練時都要被無限放大。

閱兵的“奇跡”,是每一名受閱軍人歷經無數次重復,仍堅守著最高標準換來的。在炎熱的天氣里,我們磨礪意志,苦練軍姿,用鐵架子在隊列前側拉上一根又一根線,一列人的鼻尖、眼睛、帽檐、帽徽都要控制在同一條直線上,甚至每個人槍口的角度都要一致。
正步走的距離長了,體力消耗大,踢腿的高度不容易達到,就負重、拉耐力,閱兵時要求走96米不變形,那我們就要打好幾倍的基礎。當時我們在閱兵村的訓練道兩頭是山,中間大約有幾公里的路程,我們訓練休息間隙常開玩笑說,等會訓練完去山下“看風景”,不過從來沒去過。有一天中午12點,到了該收操的時間。隊長說現在收操,但要一路正步走回去。我們一路堅持到了方隊門口,但隊長并沒有喊停。烈日當空,訓練了一上午,大家已經很疲憊了。越走下去,腿就越像灌了鉛似的沉,灼熱的汗珠一顆顆往眼里脖子里流,握槍的臂肘和左右兩邊的人緊緊相接,是我們無言的相互鼓舞。
也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的山影越來越大,但山腳看起來還是遙不可及,隊伍里不時有人喊幾句鼓勁的話,都已近乎嘶喊了。正步走不動了,就換一會兒齊步,齊步也走不動了,就停在原地休息一會兒再繼續。那條幾公里長的訓練道上,印上了我們一步步堅實的腳印,我們終于咬著牙走到了山腳底下,隊長要的就是讓我們在極限狀態下做出突破。
我們在山腳下稍事休息后,又列隊整齊,齊步原路返回。雖然我們平時也有耐力訓練,但這一次每個人都突破了自己的極限,也確實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正步每一步75厘米的步幅卡不準,我們就趁休息時間在望不到頭的訓練道上打滿精準的步幅線,無論是分解練習,還是連貫練習,都要一厘米一厘米地計較,不斷強化肌肉記憶。
踢正步時樂感不好,節奏卡不上軍樂的樂點,就苦練基本功,一遍遍踏樂練習,直到分毫不差。為了練樂感,我將閱兵曲譜牢記于心,閑暇之余跟著閱兵進行曲練節奏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
最終目標就是要達到一個方隊宛如一個人,這就是一絲不茍的軍人精神。為了達到此要求,大家想了很多辦法:頭型不正別大頭針、練擺臂時拉起繩子、練踢腿時綁上沙袋、走路時別上T形架
在閱兵村的日子是我軍旅生涯中最火熱最難忘的一頁。在燥熱的天氣里,迎著太陽站上幾小時,每個人的腳下都是一個小水灘,走完一趟正步,每個人的汗水甚至能在路面上留下整整齊齊的一片水漬。盡管訓練十分辛苦,我們卻無比感動和自豪這96米,128步,我們這一群有情有義的人,一起走了208天。
正式受閱那天,我們凌晨就在方隊門前列隊完畢。到達天安門廣場,按部就班進行了幾次預演后,正式的閱兵慶典開始了。“踏,踏,踏,踏”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砸得腳下的青石板微微顫動。腳步聲帶起的威儀,就像砸入水面的巨石,激起陣陣漣漪,傳向四面八方。矯健的步伐,挺拔的身軀,堅毅的表情,整個方隊如一塊鋼板。因為已經經歷了無數次的演練,走過天安門城樓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既有豪情,也有從容。
閱兵結束后,我光榮退伍,回到蘭州大學繼續學業。我對自己現在的專業漢語言文學有濃厚的興趣,希望能在這個領域有所收獲,有所作為。部隊生活錘煉出的吃苦耐勞、迎難而上、不言放棄和嚴于律己,都將成為我在新的學習戰場上的利器,助我越飛越遠!
責任編輯:丁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