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人》全媒體記者 李遼

2019 年11 月14 日,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坑田鎮馬圍村村民在蔬菜基地勞作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古往今來的詩人們贊美田野,寄情于田園,以詩傳頌著重土守家的家園情懷。林田相依、林院相融、林水相通,人與自然相親,這“詩意的棲居”點燃了無數人對鄉村的情感與憧憬。
曾經,在鄉村,田間地頭金黃遍野,彌漫著豐收的味道;看戲趕集的人熙熙攘攘,接踵摩肩;村里的小學,書聲悠揚,笑聲朗朗……但隨著工業化、城鎮化的迅速推進,各種資源從鄉村流向工業和城市,如今一些鄉村,山居屋舍歸于寂靜。都市的斑斕與恢宏吸引著鄉村的年輕人向城市轉移,長時間的單向流動,使鄉村人出現了代際缺失。為數不少的空心村里,只剩下了老弱的守望。
鄉村逐漸成為游離于貨幣經濟之外的社會。城市的光鮮亮麗與鄉村的日漸蒼老形成了巨大反差。但中國農民在五千年的悠久歷史中,一直占據著不可忽視的地位——農業始終是國家的立國之本。5 億農村人口時刻提醒著,要實現社會主義共同理想,復興中華民族,就無法忽視“三農”問題。
2017 年,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鄉村振興戰略。如今,在脫貧攻堅獲得全面勝利之后,《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促進法》適時出臺。這是我國第一部直接以“鄉村振興”命名的法律,將充分保障鄉村振興戰略部署得到落實,確保各地不松懈、不變調、不走樣,持之以恒、久久為功地促進鄉村振興。
近日,《法人》記者采訪了多位在鄉村經濟、文化、法律、生態方面卓有建樹的專家學者,通過采訪,一幅未來鄉村的美麗畫卷徐徐展開。
如今,在農村,很難見到青壯年從事農耕和養殖。用一句更直白的話來講,傳統的小農經濟已不能涵養年輕人,做一個“單一”的普通農民意味著很難養家糊口。
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表明:2019 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2359 元,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6021 元。這其中的差距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農村人向往城市生活的原因。
20 年前便開始從事農村經濟學研究的張永升,擔任中國社科院市場學會鄉村振興專委會主任。他這樣描述農村經濟的現狀:農民收入增長緩慢,城鄉收入差距加大;農業生產模式落后,生產規模狹小,效率低下;農村基礎設施建設落后,投資環境較差;農村中小企業的發展舉步維艱。
振興鄉村經濟,產業是基礎。鄉村產業發展壯大,才能聚攏資金,優化產業布局,完善利益聯結機制,讓農民更多分享產業增值收益,為鄉村吸引人氣。在張永升看來,未來農村產業的發展,首先要解決土地問題。“現在土地大多集中在分散的農戶手中。如果以村社區為基本單元,讓種地的人與不種地的人之間形成一種土地規模化流轉合作,離開鄉村的人通過這種方式每年能獲得固定收益,而留下的農戶可將土地規模化租用。如此,一個人可供經營的土地面積就會增加。”張永升算了一筆賬,“之前平均一戶農村家庭可能僅有六七畝土地,經過上述方式將土地規模化流轉后就能變成六七十畝,甚至兩三百畝。這樣一來,一戶農村家庭一年的收益預計可以超過30 萬元,對于年輕人很具有誘惑力。”
土地整理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將農業規模化和產業化。“在這兩三百畝土地上,要創造30 萬元的收益,必須種養結合,或選取有特色的經濟作物。”張永升分析,一旦農村的經營模式進入到這種階段,就不再是小農經濟了,而是一種規模經濟,也可以稱為“家庭農場”。
然而,兩三百畝土地的產量對于一個農產品加工企業來說仍是九牛一毛,不具有議價能力。“因此,在度過‘家庭農場’階段后,村里所有務農的農民可以組成村集體經濟合作社,使土地面積可以集中在3000 畝至7000 畝之間。這樣一來,采購農資的成本會下降,銀行貸款也會陸續跟進,一旦發生不可抗力的自然災害,還有保險公司兜底。”
接下來是農村產業發展的第三階段。“每個村的集體經濟合作社可以在縣一級搭建村集體經濟合作社服務中心,也叫聯合社,規模更大。在和外部市場進行對接時,具備一定議價能力,同時能根據市場需求調整產品,批量導入新品種和新技術,甚至還可以引進飛防(通用飛機噴灑農藥的一種大面積、短時期壓低蟲口密度的有效方法),同時對土壤加以保護,使其恢復肥力。”在張永升看來,未來,農產品加工類企業,會在加工的設備層面、工藝層面和技術層面有重大的投入,使農產品在流出本縣域之前就已經進行了完善的商品化。
數字化的高度參與是張永升對未來鄉村產業的展望。剛從四川省眉山市下屬某鄉村調研回來的他以當地情況舉例,“當地農民流行種丑柑,但小農的盲目性使他們不能做到有計劃地安排和調配,目前丑柑種植已經突破了140 萬畝,可農民還在一擁而上,這種情況勢必導致供給過剩。”他說,“數字化參與后,能讓小農經濟變成有計劃的市場經濟,可以對具體種植的品種和面積、預計的產量進行大數據分析,使得農業種植計劃更加精細,使產業結構更加穩定合理。”
農村給人的固有印象往往是森林茂密、青山秀水,但實際上,部分農村的生態環境破壞嚴重。
在晉西北從事了40 多年農村工作的郭勇曾做過鄉黨委書記,他介紹,“晉西北很多資源型地市,其農村的生態曾遭到極大破壞。一些地下煤礦開采以后,地下水被抽走,造成地表下陷、土地開裂、植被受損,導致土地無法再進行耕種。”
據他了解,個別農民圖省事,大量使用除草劑草甘膦。而這些藥物5%左右被植物吸收,剩下的95%通過雨水滲透到土壤中,變成地下水,直接污染了農村水源。而地下水又是農村飲用水的主要來源,在農村沒有修建自來水廠之前,農民一般不會對地下水進行處理。
生態專家陳克林表示,土地污染有多方面原因,主要分為點源污染和面源污染。點源污染通常是在某一個具體的地方發生污染,例如化工廠、造紙廠、礦區生產等,對于這種情況,采取措施,關停并轉或改造設備之后就能快速減少對環境的危害。面源污染情況比較復雜,農業生產面廣,大量施肥,甚至噴灑農藥殘留物造成土壤污染、重金屬殘留物、土壤板結、河流富營養化嚴重等情況。對于這類的污染還很難控制,潛在的危害是長期的。“另外,在一些鄉村,人們習慣將生活污水和垃圾亂排亂放,也是造成農村土壤和水資源污染的因素之一,我認為治理污染需要城鎮化統籌管理。”江蘇的三山島在生態保護與建設方面很有特色,這讓陳克林印象深刻。他告訴記者,2008 年,三山島啟動了一項處理污染的工程項目,徹底解決了污水分散、水質水量不穩定等問題。初步處理的污水經過第一層潛流濕地凈化后,可以澆樹或灌溉農田,經過植物過濾后流入魚塘養魚,這樣層層過濾的水再經過第二層濕地凈化培養最終進入太湖。
據了解,2011 年初,三山島村委會決定成立濕地公園。目前,當地已形成豐富多樣的濕地生態系統,有效促進了環島水質的改善,水質達到了Ⅲ類,以鳥類為代表的濕地生物多樣性豐富。
陳克林認為,保護好濕地資源,是改善農村生態環境最重要的措施之一。“以魚為例,魚類是濕地的重要資源,也是再生資源。合理捕魚,實施漁業生產,既保護魚類資源,又發展經濟。每年漁業生產量不能超過魚類自然繁育或成長的量為基礎,在科學研究和魚類本底調查的原則下,經過科學計算,制定出每年捕撈魚的指標,合理捕魚作業,否則就會導致過度捕魚,造成魚類資源逐年枯竭;如果沒有科學指導,每年捕魚量過小,又會造成漁業資源浪費,影響經濟發展。”陳克林用一句話總結,最佳地合理利用濕地資源,其宗旨是在保證自然生態特征不變化的情況下開發利用自然資源。末了,他又再三強調“合理”和“最佳”兩個關鍵詞。

四川綿陽,小龍蝦產業帶動百姓致富
在農村產業三個階段的布局中,每一個階段都可能會吸引人才返鄉。在“家庭農場”階段,曾在城市打過工,見過世面,有視野、有判斷的人們回家鄉創業更有機會獲得成功。
史俊男是河北省張家口市某村年輕村民,多年前曾在北京中關村開店鋪賣手機,對電子產品的市場銷售了如指掌,商業嗅覺很是靈敏。瞄準城市零食龐大的消費群體,他決定回到家鄉“炒瓜子”創業。他的瓜子沒有經過脫皮流程,長相丑陋樸拙,反而成為特色,他以此為賣點讓丑瓜子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脫穎而出,逐漸獲得當地市場認可。可以清楚地看到,以史俊男為代表的這部分人群與純粹的農民做農業不是一個概念,他們有技術含量,有市場導向,有商業嗅覺。
在進入鄉村產業發展的第二階段后,大量手里有錢、有人脈的鄉賢回鄉將成為必然。張蘇多年前從張家口農村來到北京,經過打拼早已實現財富自由。他看到老家的農副產品雖然健康無污染,卻總在外省市打不開銷路。同時,北京的親朋好友又總是抱怨超市里買不到真正的綠色食品,于是他便籌劃了一場張家口農副產品進京洽談會,旨在幫助老鄉對接銷售渠道。以張蘇為代表的這類實戰型人才成為這一階段鄉賢的重要力量。
同時,在第二階段,分散農業變成了產業,具備了涵養人才的基礎,做精加工的專業工人或將返鄉。張永升表示,“如果告訴某個從農村出來的年輕人,回鄉做農業每年保底30 萬元收益,不怕辛苦甚至能達到50 萬元時,他們一定會動心。”
進入第三階段,當聯合社農業體系建立起來,會有第三撥人才帶著大量資金、產業資源回鄉。文化旅游、大健康產業可基于這套體系迅速落地。“如果把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看成是生產的話,第三個階段就是生活。同時,伴隨著農業數字化、農民組織化的發展,更多90 后年輕人會帶著渠道回來,比如電商從業者。這幫年輕人其實并不懂農業,但將其與縣級的合作社服務中心對接起來,有人負責生產,有人負責銷售,大家談好分成,這將為農產品外銷開辟很多出路。”
鄉賢的重要性,在中國農業大學教授、農村問題專家朱啟臻的文章和演講中多次提及。“鄉村依靠的人才最主要還是本土的人才,無論是從政、經商還是知識分子,到了一定年齡難免葉落歸根。這部分人有文化,有資源,也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和建設能力,是鄉村振興的重要力量。”朱啟臻還鼓勵雙向人才流動,“走出去的人要讓他們痛痛快快地走,有人愿意回村更要鼓勵,沖破阻礙人才流動的各種體制機制的障礙尤為重要。要為回來的人提供一條順暢的返鄉之路,使其不僅能回去,還能發揮作用。”
鄉村振興需要有效的法律治理為其保駕護航。
在成功實現精準脫貧之后,農村的個人財產、家庭財產大幅增加,經濟糾紛也隨之上升,國家也愈發重視農村的法律需求。
但目前農村的法治現狀令人擔憂。基層自治組織以及農民自身在法律上的認知存在著不足。“之前精準扶貧更多解決的是農村經濟問題,但農村在社會治理和管理方式上,矛盾依舊突出。”互聯網法律服務平臺律兜的創始人金為鎧表示,“農村更多還是強調權利的保障,但要承擔怎樣的義務和責任,在認知上存在缺失。”他認為,傳統概念中,村民對于責任的認知也僅限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但對家庭、鄰里、社會和國家的義務實際上模糊不清。
曾在農村講過普法課的金為鎧介紹,在偏遠地區以及城市周邊的農村,金為鎧告訴記者,拆遷、失獨家庭房產繼承、老人贍養、婆媳關系、婚姻糾紛是矛盾集中發生的焦點。而很多村民因為無法得到有效的法律幫助使矛盾激化,導致一些村民出現問題在第一時間都會找村委會幫忙解決,但村干部對法律和社會發展的認知有限,處理問題往往憑借情感,使得先進管理方式和法治的推進較為困難。“依靠村民選舉出來的村支書或村主任,靠著一點點地摸索去解決問題,很多情況下顯得簡單粗暴。”金為鎧坦言。
法律服務資源不充分,是農村法治環境相對落后的另一問題。城市地區人口相對集中,經濟活動活躍,所以律師、法律工作者的資源都在城市里匯聚,而農村產生的經濟效益并不直接,市場原因導致很多律師認為在農村從事法律工作“性價比不高”。

浙江杭州:農民舞獅隊助力鄉村文化游
剛做律師時,金為鎧響應政府號召,每個禮拜有一天時間在農村坐班,“在基層我發現,很多百姓都有法律服務需求,但又不知該怎么辦。于是我就想,數字法律服務將會成為趨勢并產生巨大價值。”
城市的法律資源很難在傳統手段下向農村有效覆蓋,因此,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最好的途徑就是結合互聯網。金為鎧表示,通過互聯網,法律服務能夠很好地在農村普及,帶動村民學習相關知識,“用農民聽得懂的話,或者喜聞樂見的戲劇、短視頻方式去普法,是較好的方法。”
有足夠的法律資源供給后,農民能夠在自己的生活半徑內,隨時隨地獲得相應的、聽得懂的法律支持和法律服務。同時,鄉干部和工作人員中也會培養出更多懂法的人,當地的治理水平才有望實現突破。
文化是鄉村振興的靈魂。
很多人認為,鄉村人文化素質低下,鄉村是文化的“沙漠”,但朱啟臻十分反對這個說法。“鄉村才是中華文化的寶庫,中國的大部分文化都保留在鄉村。”
他對蘊藏在鄉村的中國文化如數家珍,“中國有豐富的農耕文化,很多種植文化已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全世界都在向我們學習梯田系統作業、旱作農業輪作、循環農業技術;還有農產品文化,柿子寓意事事如意,大棗、花生的組合寓意早生貴子;有根據不同的花卉品種所形成的花節,如油菜花節、桃花節、梨花節;有與天時一一對應指導農業生產的二十四節氣。衣食住行方面,農桑絲綢、扎染印花、棉花紡布,而山西的面食文化用幾十本書都難以詳述,再如窯洞、石板房、吊腳樓、竹樓、木刻龍房等,還有獨輪車、馬車、船只、滑竿,甚至結婚時的轎子文化……”
這些文化的內涵之美在于就地取材——取之于自然,回歸于自然,對環境沒有傷害。
四世同堂、鄰里親緣等不僅構成了鄉村特定的社會結構,更保留了和諧共融的中國文化。“鄰里親戚之間的互助,誰家要辦紅白喜事全村人都來幫忙,這是具有情感紐帶的、不圖回報的傳統社會結構。”
如果要振興鄉村,應該怎么利用這些文化?朱啟臻一直堅持,文化并不一定要拿來賺錢,“掙錢是文化的副產品,文化是教化人的。‘以文化之’,這是文化的含義。”他說,一些鄉村把文化變成產業以后略顯庸俗,“比如本來神圣嚴肅的嫁娶習俗被很多景區作為旅游項目,讓游客參觀,這就使文化變了樣,文化的功能也被掩蓋了。”
朱啟臻研究農村問題已有40 年,非常清楚農業、農村對一個國家的重要性,他憧憬著未來的鄉村,“曾經,農村文化和農民群體不受重視。農民被邊緣化,對自己的職業感到自卑。如果將來有一天,農民的身份能被城市人羨慕,農民自己能感到驕傲自豪,這才是鄉村文化真正的振興”。
“看得見山,望得見水,記得住鄉愁”是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后最常引用的語句,也體現了大多數人對未來鄉村的詩意的暢想。當農業變成了富有吸引力的產業,農民變成了受人羨慕的職業,他們不再為生活所迫,而是恬淡自信生活,或許就是真正的鄉村振興后的勝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