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依(福建師范大學傳播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0)
近年,越來越多學者參與到“重寫電影史”的工作中,除上海之外的中國影史版圖被不斷填充。南京、重慶、成都、西安,城市仿佛成為電影史書寫的一個切入口。然而,在城市化與現代化水平較低的歷史階段,核心城市的電影史只能反映少數人可以擁有的文化體驗,更多生活在邊緣鄉鎮或農村地區的群眾大概率是無法參與到城市的電影活動之中。道格拉斯·戈梅里曾指出,“對曼哈頓的研究成果看來也適用于美國其他大城市,但它們能說明小城市觀影活動的形式嗎?——對鎳幣影院時代的一個南方小城的考察將會表明觀影活動中的一些相似點和重要差異”。除幾大核心城市之外,針對農村地區的電影放映研究也是重寫電影史的重點之一。這類研究大多集中在農村公共文化建設、露天電影和流動放映,抑或是對農村電影市場進行宏觀探討。
鄉鎮作為我國最基層的行政機構,連接著城市(縣城)與廣闊的農村。本文將視野從空間維度上聚焦于鄉鎮,以西南小鎮——唐昌為例,進行電影放映史的縱向梳理。唐昌鎮(原崇寧縣),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面積49平方公里,人口48633人(2017),距離省會成都45公里,地處三個縣級城市的交會點。以“解放”為時間分割點,探究在兩個社會性質截然不同的時代中,該鎮及其管轄村電影放映的變遷軌跡,進一步關照群眾接觸電影并參與這項文化活動的進程和變化。
唐昌早期的電影放映對全國鄉鎮或許并不具備概括性,但其生成、發展的過程卻為電影進入鄉鎮的研究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在當地豪紳或有識之士的自主意愿下,生活在鄉鎮及周邊農村的人偶然間接觸到電影,電影作為一種奇觀進入人們的歷史經驗。
就目前資料來看,電影在唐昌的第一次放映是1927年?!懊駠?1927),北街豪紳梁永生之子梁全忠,曾以手搖小型電影機在三圣宮放映無聲電影《羅克偷雞》?!比欢娪皞魅胩撇偟纳霞壭姓挝慧h,僅有“民國十年前后,郫縣開始放映無聲電影”這一簡單的記錄,相比之下唐昌最早的電影放映記載已算詳盡。但不可忽視的是,唐昌電影放映確實比其縣級行政單位晚了6年左右,而與其更上一級的行政單位成都相比整整晚了二十多年,“電影在清末民初‘西學東漸’的浪潮中現身于此(成都)”。
鄉鎮的電影放映不僅在時間上晚于城市,從“手搖小型電影機”中也能看出器械設施上的差距。1924年電影院就在成都正式出現,這年盧作孚“在科甲巷口上挨著發電廠建了座‘新明電影院’(后來更名為‘青年電影院’),成為成都的第一家電影院”,這一選址也體現了一定規模的電影放映對電力的需求。大城市具備的基礎設施對于小鄉鎮而言是難以突破的,生活在鄉鎮地區的廣大群眾接觸電影的滯后性也就成為必然。
唐昌第一次放映的電影《羅克偷雞》是部無聲外國影片,羅克便是那位美國喜劇明星哈羅德·勞埃德。在此之后,有記載的電影放映則是1933年與1945年,“民國二十二年(1933)在唐昌北街三圣宮無聲電影片《孤兒救祖》(黎堅、陳娟娟主演)、《火燒紅蓮寺》等。民國三十四年(1945),由美國農復會在西街文廟后面放映宣揚美國機器伐木的紀錄片《巨人谷》。此外無電影活動”。然而,1923年的《孤兒救祖》與1928年的《火燒紅蓮寺》都是到了1933年才在唐昌放映。這既體現了當時國產影片傳播之廣泛,在偏遠地區的小鄉鎮也能見其身影,卻又呈現出鄉鎮電影放映在時間上的延后狀況。
關于唐昌早期放映活動的最后記載便是1945年放映的《巨人谷》。但是,可查證1945年之前以《巨人谷》為名的只有一部美國愛情片,文獻卻表示《巨人谷》是一部宣揚美國機器伐木的紀錄片。如今已無從判斷是當時觀影者對影片內容的理解失誤,還是本來就存在著兩部同名影片而造成這樣的偏差。
唐昌早期電影放映還呈現出一種較為特殊的一致性——“廟宇”放映。上述資料中提及的幾次放映活動的場地分別位于三圣宮與文廟,這便有別于電影進入大多數城市時的茶園戲樓。在缺少大型文化休閑場所的鄉鎮地區,廟宇祠堂成為能容納一定規模觀眾的公共空間。三圣宮是唐昌“七宮八廟”之一,位于唐昌北街;文廟位于唐昌西街中段,始建于宋,清初復修,廟內供奉“大成至圣先師孔子神位”。這兩個場所都帶著某種封建色彩,這種空間結構與當地的文化信仰、風俗習慣又有著密切關聯。唐昌早期電影放映的場地或許也構成一種隱喻,群眾在那個封建的、落后的空間中接觸著新穎的、現代的文化媒介與娛樂方式。
對鄉鎮地區而言,電影真正意義上進入人們的文化生活是在解放之后。在社會性質、政治制度、經濟結構等多重因素的轉變下,鄉鎮地區的電影放映呈現出某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復合型結構,這一結構性又蘊含著電影放映史的“民族特征”。
徘徊于“廟宇”之間的早期電影放映在解放后并未立即穩固下來,“唐昌鎮于一九五四年建立電影隊,由縣文教科領導,溫江專區電影隊負責業務,有工作人員三人,輪流在各鄉、鎮放映。專區電影隊也常來鎮放映”。此時的放映活動以流動狀態存在于鄉、鎮之間,不再僅限于場鎮上的“廟宇”空間。然而,不同于早期電影放映的私人屬性,在上級單位指導下展開的放映活動顯示出一種組織性與結構性,這又與1950年以來不斷建設的全國露天電影放映網緊密相關。在新中國成立之初,電影藝術就被明確肯定“具有最廣大的群眾性與最普遍的宣傳效果”。
要想更細致地描繪出流動放映隊在唐昌及周邊農村的放映場景,只能通過當時參與者的口述進行推斷。尚虹村位于唐昌鎮西街外三公里,曾任該村村長兼副書記的肖友誠(化名)負責過電影放映工作。他對1954年之后的流動放映并沒有太深刻的印象,記憶中放映隊的盛行已經是20世紀70年代了。他回憶道,“七四年、七五年左右是放得最多的,每個月都有。那個時候是集體化,公社電影隊的人來放。其實也是花了錢的,隊里花錢買一場電影要三四十塊。后面還有一段時間買不起,就和戰旗、橫山(附近生產隊)一起花錢包場”。他對20世紀70年代電影放映活動的記憶,縣志中有一段關于“郫縣電影放映與發行”的記載或許能解釋?!?974年各公社相繼建立電影隊,實行定點、定線、定場、定費放映。1977年全縣基本實現‘社社辦電影,隊隊掛銀幕’。”這則資料中顯示的各公社放映隊成立時間與其運作模式都可與肖友誠的回憶相互印證。學者李樂也曾談到,“組織起來的鄉村社會按照自身的結構建構了鄉村電影放映,從而導致了包場制的誕生。進而,包場制又為‘規劃放映’提供了最重要的前提”。
尚虹村村民許貴華(化名)關于流動放映的更多記憶則是有關放映內容。據他回憶,當時大多數影片都是戰爭題材,《永生的戰士》《上甘嶺》《英雄兒女》等,但由于放映頻率較高,很多影片被反復重映。他還清晰記得正片前面有些“加映片子”,“那些都是外國電影,說外國話,看不懂,也就不想看”。許貴華偶爾也去鎮上影劇場看電影,但與生產隊的免費電影相比,那五六毛錢的電影票并不便宜。流動放映隊以最便捷的方式使電影成為人們文化娛樂生活的重要形式,露天電影成為廣大群眾的集體記憶。
不同于在民國時期甚至更早就修建了商業電影院的城市,消費市場較小且基礎設施落后的鄉鎮地區較晚才出現這類專業的、固定的電影放映場地。唐昌鎮直到新中國成立多年后才有了影劇院。
唐昌影劇院的前身是人民劇院,據鎮志記載:“人民劇院:建于一九五三年,臺高一米,臺深十一米,內有化妝室和演員休息室?!痪盼迦陝≡航ǔ珊?,崇寧川劇團在此演出。……一九七二年四月郫縣電影院的電影隊在此設紅衛放映場。一九七九年底設唐昌影劇院,有木翻椅座位一千零一十九個。”另一地方資料中關于唐昌電影院的記載則是這樣表述:“唐昌影劇場 位于唐昌鎮南街,1953年建成,有1460座。1967年后成為影、劇兩用場地。屬集體所有單位,1986年有工作人員10人,其中縣電影公司派駐4人。以放映電影為主,可接待演出團隊。”雖然兩者在影劇場座椅數量上存在偏差,但可以推斷它是一個可容納上千人的場所,且兩則資料都指出影劇院并非電影放映所獨有。影劇場最初僅用于劇團演出,隨著電影事業的發展與現實需求的變化,直至20世紀60年代中后期、70年代初,其實際的使用重心才由劇團演出向電影放映轉移。
從有關唐昌影劇場的放映統計中,可以描繪出新中國成立后鄉鎮地區電影事業發展的一個側影?!耙痪牌叨?,唐昌鎮建立放映隊,人民劇院為固定放映點。一九七九年二月,正式建立《紅衛影劇場》,現改為唐昌影劇場。”下表的統計為1972年至1981年,在唐昌影劇場成為鄉鎮固定放映點的頭10年里,總放映場次為8194,總觀影人次為6098483。就數據平均值看來,10年里唐昌影劇場每日放映2.24場電影,每場觀影人數約744人,無論總座椅數以哪一資料為準,總上座率都超過了半數。與偶爾一場的劇團演出不同,高頻率的電影放映與大規模的群眾觀影都證明了,在這一歷史時期,對于文化水平普遍較低的鄉鎮居民及周邊農民而言,電影已然成為他們文化生活的組成部分,成為地方群眾的重要娛樂方式之一。

唐昌影劇場放映情況統計表
在梳理新中國成立后唐昌鎮的電影放映時,必然還要聯系到選址在此的四川電器廠(以下簡稱“川電廠”)的俱樂部放映。這與新中國成立后擁有大型工廠的鄉鎮相似,國營工廠的內部建設往往涉及文娛活動,其中就包括電影放映。
據記載,川電廠俱樂部“在南街原萬壽宮舊址,于一九八○年建成,有較舒適的座位一千七百余個,從一九八一年以來,經常有外地劇團演出,平時放映電影”“從一九八○年開始對外售票放映電影。一年來共放映五百六十四場,觀眾達六十五萬人次”??梢娺@一俱樂部規模并不小,其功能同唐昌影劇場一樣可供劇團演出和電影放映兩用。資料表明,這一廠屬俱樂部的電影放映是公開對外售票的,這意味著20世紀80年代之后唐昌有兩所可容納上千人的電影放映場地。從數據中可簡單估算,這一俱樂部平均每天放映1.5場電影,平均每場觀眾超千人。這不僅是川電廠內部職工文化生活的評判標準,也一定程度代表了這一歷史階段唐昌鎮的電影放映水平。
除社會放映與廠區放映外,電影事業還有一批專門面向未成年人開展的放映活動。學校則是這類放映的第一場所,“縣文教局經常來鎮向各學校放映科教片和兒童故事片”??梢?,電影作為一種媒介在當時不僅用于文化娛樂,還發揮著科普教育的作用。
此外,唐昌鎮青少年宮也用小型電影機在節假日為少年兒童放映,使看電影成為唐昌青少年兒童的課余文化生活之一。資料顯示“青少年宮還開展了電教活動,現有二十四吋黑白電視機一部、八點七五毫米電影放映機一部、飛躍50W擴大機一部、電唱機一部及廣播器材全套”,電影成為多種電教活動之一參與到輔助教育青少年的行列之中。從硬件設施上看,除小型放映機外,青少年宮還擁有適宜的放映場地——兩個露天舞臺?!耙痪牌咚哪昵嗌倌陮m的前身‘青少年之家’,曾建立土臺一座,臺寬十二米,深七點六米,高一米。……一九八一年青少年宮建立后,新建一座弧形舞臺,臺高一米一,深八米,寬十一米,面積為一百六十三平方米”。雖然這兩個舞臺并非電影放映專用,但也可以輕松承擔青少年宮內部的小型電影放映活動。
在學校與青少年宮開展的電影放映活動成為該鎮主流電影放映之外的補充。這類放映與流動放映、影劇院放映、廠區俱樂部放映一同構筑了解放后唐昌鎮電影放映的結構性版圖。
站在當下回望過去,20世紀七八十年代唐昌鎮的電影放映可謂繁盛。除國家政策的推進外,筆者認為還有兩種原因:一是在電視時代之前,電影作為娛樂性強的大眾媒介,對鄉鎮及農村地區文化水平普遍偏低的群眾而言極具吸引力;二是唐昌鎮位于三個縣級城市的交會處,該鎮的電影放映還輻射到周邊距縣城較遠的其他鄉鎮。
按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發展觀來看,任何現象“不是靜止不動和永恒不變的,而是始終處在發展變動之中,有它們自身發生、發展和消亡的過程”,電影放映也必然會經歷這一變遷?!?990年后電影市場萎縮,全縣僅存放映單位28個,1992年減至16個”“1991年12月17日,(唐昌影劇場)因四川電器廠擴建而被拆除,工作人員由電器廠接納安排”??梢姡撇偟墓潭ǚ庞硤鏊窃谶@一縮減中消亡的。然而,很難明確的是唐昌鎮的流動放映是何時消逝的。在電視時代的沖擊和緊隨其后的網絡浪潮中,不知不覺間電影放映在鄉鎮地區便沒了蹤影。
21世紀以來的多廳影院大多避開鄉鎮地區,選址在縣級及以上城市的商業地帶。郫縣在“2002年開始實施廣電總局‘2131’工程,農村每年放映電影2000場左右”。這項推進農村電影放映事業的工程使電影放映活動得以在唐昌重現,但全縣整年2000場的放映量與以往相比著實有限。
從電影傳入和早期放映活動,到解放后的流動放映隊、唐昌影劇院,再到唐昌鎮的工廠、學校、青少年宮的電影放映,最后是電影放映在唐昌鎮的消逝與重現。筆者基于方志,通過對唐昌這一西南鄉鎮的電影放映進行縱向梳理,考察電影在不同階段、不同規模、不同性質的放映活動中的現實變遷,在歷史進程中把握電影放映在鄉鎮及其周邊農村的發展特征與脈絡。
中國鄉鎮雖南北各異,但在整體歷史進程中有著相似的命運。對唐昌鎮電影放映的研究并非要以此概述一切,而是使“鄉鎮”作為一種空間結構進行的電影史研究成為可能。試圖在有限的資料中拼湊出一幅鄉鎮地區電影放映的演變圖景,管窺中國電影放映史的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