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麗穎
(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醫院星湖門診部,廣西 南寧 530022)
流傳海外的五行針灸,幾經周折,如今又重返故土。在眾多致力弘揚五行針灸同仁們的努力下,五行針灸在中國得到了蓬勃發展,培養出了一批五行針灸師。筆者有幸師從于把五行針灸帶回中國的傳播者諾娜·弗蘭格林,現已踐行五行針灸六載,在臨床應用中常獲佳效。出于對五行針灸的熱愛,筆者結合老師教誨,將其運用五行針灸臨證思路與體會進行闡述,并附醫案加以說明,以供同道參考。
1.1 梳理學術思想,鮮活“五行”內涵 五行針灸,顧名思義,是以“五行”為旨歸的針法。上世紀中葉,由英國針灸大師華思禮教授集其大成,并公開傳播,學生遍及歐美。厘清五行針灸學術源流,有利于追溯其起源,然而華思禮教授已去世。據其弟子諾娜女士所言:“華思禮曾反復告誡他們,五行針灸源自中國,延續了已經兩千多年。”[1]但在我國現存文獻中,卻從未發現有關五行針灸的記載。“五行”一詞,由來已久,最早見于《尚書·洪范》。其書中記載:“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從此段經文可以明確知道,金、木、水、火、土即為五行,五行也并非指五種單一的具體事物,而是對宇宙萬物五種不同屬性的抽象概括。
一如所有的傳統,五行針灸的所學也皆來自前人。諾娜·弗蘭格林在其著作中明確指出[2]5-11:“人人皆有護持一行,護持一行與生俱來,終身不變。任何一種身心失調,都是護持一行不能保持平衡之結果。診斷護持一行,其依據主要是聲音、顏色、氣味與情感。”為何聲音、顏色、氣味與情感,這四個眾所周知的感官特征,五行針灸可用來識別“護持一行”?帶著此疑問,云南學者祁天培對英國五行針灸學術源流與診療特點進行了深度挖掘,發現華思禮教授在其存世著作《Classical Five Element Acupuncture volume Ⅲ:The Elements and The Officials》(《經典五行針灸第3 輯:五行與十二官》)中,對五行人的分類早有詳細描述[3]。見表1。
從表1 中我們可以清楚看到,五行人分型其理論淵源來自《黃帝內經》,同時也加入了華思禮對五行人的一些理解,充分應用了中醫學中的“天人相應”觀。另外有關五行人的分類,早在《靈樞·通天》《靈樞·陰陽二十五人》中已有記載。由此可見,五行針灸是從中國古代陰陽五行理論中汲取精髓養分,以感受聲音、顏色、氣味與情志不同為特征,明確診療方向,其實質是注重中醫的整體性,關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體各系統之間的相互關系。與中國近代中醫學者李陽波將天地人一系列相關因素聯系起來,提出的“宇宙神系”概念[4]極其相似,有效地揭示了疾病的復雜性,鮮活了“五行”內涵在臨床上的應用。

表1 五行針灸對五行人在不同方面的表現分型
1.2 治療力求簡潔,關鍵在于“調神”“神”在中國傳統文化里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概念,屬古代哲學范疇。《黃帝內經》最先將“神”引入醫學,并用于構建醫學理論。“神”在《黃帝內經》中多次出現,在不同的語境下,其蘊意各不相同。但不管何種解讀,都不可否認“神”能對人的生老病死及各種生理、病理現象產生巨大影響。針灸注重“調神”,如《靈樞·九針十二原》載:“小針之要,易陳而難入,粗守形,上守神。”《素問·寶命全形論》曰:“故針有懸布天下者五,黔首共余食,莫知之也。一曰治神,二曰知養身,三曰知毒藥為真,四曰制砭石小大,五曰知腑臟血氣之診……凡刺之真,必先治神。”可見,針灸“治神”在古老的經典著作中被放在首要的位置。
五行針灸在西方流傳半個多世紀,它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融入了現代心理學思想,對中、西方醫學兼容并包,治療思路簡潔,治療手段“調神”獨具特色,與當今中國的針灸流派已存在一定程度差異。它不辨臟腑寒熱虛實,只需針對“護持一行”展開治療,相應的疾病即可逐步好轉。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治療看起來過于簡單,一些治療師在臨床運用中,為求速效在治療中摻雜其它診療方式,而不把工作完全交給五行。當我們無法明確辨識出患者的“護持一行”時,治療又將如何推進?所以,作為五行針灸師,應清楚明白五行針灸治療,要力求簡潔,選穴緊緊圍繞“護持一行”展開即可。用簡單的治療嘗試明確患者“護持一行”后,等待五行平緩而穩健地發揮作用,需假以時日。因為所有的改變都是“護持一行”逐漸平衡發揮的結果,切不可期待它即刻起效。
另外,五行針灸流派完整保留的“調神”手段,比如祛邪[2]114-121、糾夫妻不和[2]121-124等,每一步均有具體的穴位和詳細的操作要求,臨床應用性強。在診療過程中,五行針灸還明確指出,如果能以更適合的交流方式,與不同的“護持一行”患者相處,比如木行人喜歡簡單直接、土行人喜歡理解同情、水行人喜歡安全,和諧的醫患關系將能促使診療活動更順暢地展開。在問診過程中,五行針灸更多關注的是患者的精神壓力、生活狀況以及人際關系如何等,點滴細節都體現了五行針灸臨床重視人文關懷,其臨證診療思路與21世紀初提出的“敘事醫學”[5-7]精神內涵一致。王京京[8]通過對現代身心醫學的分析,也認為五行針灸這一源于中國的心身療愈方法定會與蓬勃發展的心身醫學一道攜手前行,更深入、更有效地幫助受心身疾病困擾的患者。因此,作為五行針灸治療師,臨證運用五行針灸應充分認識到這一優勢,在做好適應社會發展需要的同時,努力挖掘出五行針灸優勢疾病譜,用良好的療效推動五行針灸的發展。
1.3 臨床適應證廣,“護持一行”慎辨 “護持一行”一詞,伴隨五行針灸的回歸進入大眾視野,但在我國現存的醫學體系中從未提及此概念。五行針灸理論認為,人人皆有“護持一行”,治療只要針對“護持一行”,相應的自我療愈便會展開。它不針對某一軀體癥狀,也不局限某一種單一疾病,擴大了五行針灸治療疾病范圍,臨床適應證十分廣泛。現階段,五行針灸的國內臨床應用,主要集中在治療焦慮癥[9]、抑郁癥[10]、失眠[11]、皮膚病[12],改善亞健康狀態[13],緩解惡性腫瘤、腦卒中患者負面情緒、提高生存質量[14-18]等方面。筆者應用五行針灸已逾6載,臨證治療慢性疼痛、月經不調、胃腸道功能紊亂等疾病效果良好。王京京[19]從疑難病診治中存在的問題與需求切入,認為在針灸臨床中,可以應用五行針灸開啟疑難病診治新思路。加之,五行針灸的治療頻率,一般一周只需一次,后根據情況即可調整為兩周一次、一月一次,甚至更長,大大減輕了患者就診壓力,臨床接受度高,發展潛力大。
慎辨“護持一行”,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因為人是復雜多樣的,我們無法用確切的語言去形容任何一行,行與行之間的差別也并非一目了然。臨證運用五行針灸,我們也不可能根據傳統的五行特征,劃分出涇渭分明的界線。分類過于死板,必然無法將五行的所有表現都囊括其中,而且五行也常常會以我們原以為是另外一行的面目出現。因此,作為一名五行針灸師,其臨證思路既要靈活,又不可自以為是,應保持開放、謙卑態度,定期審查自己對五行的理解,隨時推陳致新,才可能做到明辨五行。
患者,女,63 歲。初診日期:2017 年 11 月 18 日。主訴:左側肩關節疼痛2年余,伴活動受限。現病史:2年前,患者因父親生病需長期照顧而操勞過度,致左側肩關節疼痛,呈進行性加重。曾于外院行針灸、拔罐、燙療、火針等治療效果不佳,故來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醫院星湖門診部就診,尋求五行針灸治療。刻下癥見:左側肩關節畏寒怕冷,局部皮膚無紅腫破潰,按壓疼痛加重,左上肢上舉、后伸活動明顯受限,食納可,寐安,二便調。脈診:六部脈象無明顯阻滯。身體檢查:三焦捫診,上焦皮膚溫度涼(-)。
患者母親已去世多年,家有姐妹三人,大姐2008年生病去世,二姐出嫁國外。患者一直單身,追溯原因:自幼患有乙肝,成年后因乙肝在招工上多次受阻。后經人介紹認識一男友,坦誠告知自己為乙肝病毒攜帶者,被男友拒絕導致內心受挫。長期以來與父親同住,對父親感情深厚。在父親住院期間,曾與醫院產生過醫療糾紛上訴至法院,總覺法官處理不公,內心無法釋懷,腦海中時常會浮現報復社會的邪惡念頭,但很快又被自己說服。患者現已退休,十分享受退休生活,在家做一些喜歡的手工活,不喜歡被人管束,也不愿外出與人交流。患者無特殊嗜好,平素身體健康狀況一般,易感冒,咳嗽遷延難愈,時常覺胸悶氣短,以每年冬春交替時明顯,雙眼易干澀不適,雙腳易出汗,怕熱。
西醫診斷:肩周炎;中醫診斷:肩痹;五行診斷:木。穴位有雙側者,均取雙側,針灸治療按照先左后右的順序進行。診療詳情:一診(2017年11月18日):祛邪治療,穴取:肺俞、厥陰俞、心俞、肝俞、脾俞、腎俞。操作:淺刺皮膚,針身與皮膚角度<45°,觀察厥陰俞、心俞有少量紅斑,留針30 min,紅斑退盡行瀉法出針。針灸木的原穴(穴取丘墟、太沖,每穴先行無瘢痕麥粒灸,然后直刺以補法出針,不留針。下同)。二診(2017年11月24日):患者訴一診治療后,心情明顯放松,滿腦子不斷浮現的邪惡念頭減少,胸口壓迫感也明顯緩解。治療:糾夫妻不和,穴取至陰、復溜、太溪、中封、腕谷、神門,只針不灸,針灸木的經氣轉化穴(中封、光明,下同)。三診(2017 年12 月1 日):患者胸悶癥狀減輕,予神闕隔鹽灸3 壯,針灸木的原穴。四診(2017 年12 月8 日):針灸穴取肝俞、膽俞,木的原穴,治療后患者自覺身體輕松。五診(2017 年12 月15日):針灸穴取膏肓,木的原穴。六診(2017 年12 月22日):針灸穴取期門,木的原穴,治療后患者眼睛干澀好轉。七診(2017年12月29日):患者咳嗽加重,左上肢肩關節疼痛無明顯緩解。患者平素咳嗽難愈,現脈象提示肝、肺經脈交接阻滯,予通肝/肺阻滯,針灸穴取期門、中府、身柱、木的原穴。八診(2018 年元月5日):患者咳嗽明顯減輕,出現口苦癥狀,脈象提示三焦經與膽經交接阻滯,予通三焦/膽阻滯,穴取耳和髎、瞳子髎、筋縮、木的經氣轉化穴。九診(2018年元月12日):予神闕隔鹽灸3 壯,針灸木的原穴。十診(2018年元月19 日):穴取肝俞、膽俞、木的原穴。十一診(2018 年元月26 日):穴取魂門、木的原穴。十二診(2018 年3 月1 日):患者自覺左側肩關節疼痛轉為酸脹,活動度擴大,穴取木的時令穴(足臨泣、大敦,下同)。十三診(2018 年3 月9 日):患者咳嗽加重,伴咽癢,穴取天突、木的原穴。十四診(2018年3月16日):患者咳嗽未見好轉,重新祛邪,取木的原穴。十五診(2018 年3 月22 日):患者自覺眼睛突然明亮了許多,咳嗽好轉,取膏肓、木的時令穴。十六診(2018 年3 月30日):患者左側肩關節疼痛酸脹癥狀改善,左上肢上舉正常,后伸略受限;無胸悶、咳嗽,眼睛略干澀不適。穴取肝俞、膽俞、木的原穴。此后治療周期改為2 周1次,繼續治療10 次,左側肩關節運動完全恢復正常。后調整為每 2~3 個月治療一次。2021 年 2 月 25 日復診,患者自訴近三年春冬季交替時咳嗽未發作,體力明顯好轉,左側肩關節活動自如。現幫助親戚照顧小孩,生活上經常有磨擦,但自己能很快地調整好情緒。
按語:肩痹為針灸科常見病、多發病,病程長,癥狀嚴重困擾人們生活,大部分患者常規針刺治療效果明顯,少數人久治不愈,患者為進一步治療就診于我科。五行針灸注重人的整體性,病案書寫參照中醫平行病歷[20]記錄法。五行感知:患者單身,長期與父親同住,現父親去世,認為與醫療救治不當有關,情緒致病因素明顯。訴說病情時,患者對失去父親及自己長期照顧父親的辛苦,絲毫未透露出需同情、理解之意,更多表達的是一種憤怒,條理清晰,聲音中帶有明顯的呼聲。動作迅速,步伐輕盈,伴隨的肢體語言多;皮膚淡綠色,氣味青草味。四診合參,五行診斷:木。一、二診后,患者自覺情緒明顯好轉。繼續治療至十六診,左上肢肩關節疼痛明顯改善。后改為2 周治療一次,患者胸悶、咳嗽、眼睛干澀等癥狀逐步緩解。后堅持治療,頻率2~3 個月一次。近三年冬春季咳嗽未發作,左上肢肩關節活動自如。本案例拋開了癥狀層面枝蔓,以護持一行“木”為主線展開治療,臨床思路清晰,選穴精簡。通過對護持一行的不斷扶持,患者在肝、在筋、在志、在目的一系列癥狀逐步好轉直至痊愈,體現了以五行為綱的中醫的整體論治。此案例中患者木行的各方面證候依次改善,治療上避免了當前中醫臨床中受西醫診斷約束的“頭痛醫頭”的局部思維,體現了中醫經典臨床的傳統思路。同時,五行針灸醫案記錄采用了突出人文關懷的敘事醫學平行病歷,在五行針灸臨床上的應用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臨床價值,為全面推廣五行針灸,構建五行針灸標準病例開啟了新思路。
“身心同治”的五行針灸的回歸順應了時代需求,具有經濟、簡便的優點,因其獨特的診療思路與良好療效,使得它迅速聚集了一批追隨者。加之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廣大的民眾相信并認可針灸,愿意主動尋求針灸幫助,促進了五行針灸在中國的發展。五行針灸的臨床應用,國內尚處于起步階段,筆者出于對這門古老針法的摯愛,故不揣淺陋,對這一未知領域進行探究,以期拋磚引玉,還望同道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