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嘚瑟記

于文崗

雞鳴者，當年學雞叫助孟嘗君出函谷關食客是也。

陽間浮躁，陰曹就熱鬧。一眾自詡持祖傳秘方者齊刷刷“作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把秘方無償奉獻出來。”是舉鬧得“祖宗們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安葬千多年的李商隱也“詩壇上演活見鬼”，煞有介事弄詩15年。凡有故事者紛紛頂開棺材板穿越講故事，人流堪比春運，那個獐頭鼠目、東張西望者，就是雞鳴。

雞鳴對這世界本不陌生，又乃食客，全無老齡化在智能化面前的“愚鈍”，很快就熟練地“注冊登錄”“觸網沖浪”“入微入戲”：微博微信公眾號，建群聊天發頭條，粉絲越來越多，手機頻頻顯示“XX請求添加你為好友”及“對方已同意”云云。

憑借現代通訊，雞鳴迅即與有關方面取得聯系并展開系列商務公關活動：注冊成立谷啼傳媒公司，推出半齡童子雞、雙齡成年雞、五齡老年雞啼鳴等音效產品;與函谷關就商業開發洽商;參觀現代養雞場;接待到訪各界賓客......偶有閑暇，即閉門撰寫回憶文章。

這次歸來，雞鳴是身負使命的。當年立大功聲名大振，回齊國后僅擺接風宴，還是沾了孟嘗君的光，連個先進事跡報告會都沒辦，出那么大風頭沒整出啥大動靜，實在對不起祖宗。今見微信上各色人等顯擺嘚瑟炫耀吹噓之奮勇之不遺余力，更讓雞鳴一百個自信：那時身無長物，單憑口技就把函谷關鬧了個底朝天，現在手攥著智能手機這個“通天神”，萬事何愁！

雞鳴草擬嘚瑟提綱，先后輕重統籌考慮，文案活動結合進行。開篇即：當年孟公被拘，狗盜兄竊狐白裘給昭王寵妾以求情，獲釋后連夜逃離。昭王反悔，即刻派兵駕專車追捕。半夜時分，來到函谷關。按關規，雄雞報曉才放人出入，孟公怕追兵趕上心急火燎，我急中生智“喔喔喔——”一叫，附近雞全鳴。守關士兵聞雞鳴開門，我們出關疾奔。

如是小抖光輝歷史，算個序。另每逢新人、每入新群，都不厭其煩地把“一雞叫百雞隨”英雄事跡以及回齊后伙伴們刮目相看的驚呆狀、佩服狀惟妙惟肖吹噓一通。尤其不時講講若非自己“雞鳴”，狗盜兄前期作用統統白費。結果“反響熱烈”“好評如潮”，紛紛留言“期盼雄雞再啼”。雞鳴也樂得成全，結合公司業務，適時推出“幽谷啼鳴第一聲”“幽谷啼鳴第二聲”“幽谷啼鳴第三聲”等音效新品，雞粉兒蜂擁贊曰“稀世鳴啼”“幽谷絕唱”“極其珍貴”......狗盜兄也出來幫場：“第三聲底氣不足，中氣斷氣，實乃后有追兵，并非技藝問題，更合歷史真實。”尤其“一雞叫百雞隨混音啼鳴”后留言，雞鳴親授雞粉兒“頌詞兒”，特別強調“重要的話說三遍”。待顯屏上三句“影響歷史的偉大人雞合唱”疊現，雞鳴如打雞血，血脈僨張，仿佛回到當年。也有網友直言“就是個口技，不知羞恥”“第三聲小雛雞啞嗓，難聽死了……”畢竟雞鳴閱世深廣，僅是苦笑，并不計較。

接下來，就進入一個嘚瑟小高潮：什么“榮任函谷關歷史文化研究會名譽會長”“受聘函谷關旅游推廣形象大使”，與此同時，暴曬故地重游照、會見合影照、座談洽商照，好不熱鬧。

雞鳴似有所悟，孟公才是嘚瑟的富礦。很快，《函谷關前思孟嘗君》出手。本就一篇不足2000字小文，引言卻大肆忽悠“千古卓絕第一鳴啼，還有主仆濃濃情誼，兩千年前珍貴親歷”。一番“前加按語后作注，又插視頻又配圖”捯飭后，一氣轉發了百來個群。蠻以為一片叫好、排排點贊，可置頂留言卻是：“快看，死雞復活！”另有留言：“當初，孟嘗君把他倆招至門下，眾食客無不蒙羞，稱其地攤兒貨！那天若不是深更半夜，根本就沒雞鳴狗盜這些破事”……雖有雞粉兒反擊，可主流聲音并不買賬。

雞鳴雖有過大經歷，也沮喪得要哭。但馬上意識到：嘚瑟招人煩，炫耀得舍臉。再說，臉面僅僅一時，文字才是歷史，愛說啥說去！

“實在對不起祖宗”讓雞鳴重新振作。望著電腦上《函谷關前思孟嘗君》，腦子里閃過“縱向拉長，橫向拓寬”，加上肚子有點餓，望著望著，恍惚中顯屏變成了一個饅頭狀大面團，雞鳴突然來了靈感，然后就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又面又水又水又面，從早到晚又從晚到天亮……一周下來，隨著字符一行行延伸、一頁頁鋪展，大面團如意“縱長橫寬”，隨著中指最后敲擊鍵盤，大標題儼然變成《函谷關“雞鳴”回憶錄》，再在署名后加個“著”字，雞鳴美得不行。

若請孟公作序，再說說當初把雞鳴狗盜招為人才儲備的眼光，那是最好不過，可孟公因故未穿越。狗盜兄“第三聲底氣不足，中氣斷氣”太過真實，一點藝術性沒有，只好“自序”了。這倒不難，手到擒來。出版事宜全由谷啼傳媒公司負責，弘揚歷史文化，出版發行順利。累活兒在首簽，雞鳴當日發帖稱：里三層外三層，又簽名又合影，頭一抬頭一低，就像雞啄米……

谷啼傳媒公司認為印數就像吃飯點菜，少了加勝過點多了剩。除了第一次印刷兩千冊，后來每次都是千冊，雖已第四次印刷，看似熱銷，其實總數沒多少。雞鳴的嘚瑟倒是不少，印一次嘚瑟一次，變著花樣地吹噓“讀者寶愛”。

雞鳴很得意：光耀了祖宗，展示了“雞鳴”，增強了自信——會雞叫的當中，我是最會寫的;會寫的當中;我是最會雞叫的;又會雞叫又會寫稿，天下唯雞鳴是也！

楊樹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