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立

布羅代爾曾說,中國歷史上有兩個出口,一個是草原,另一個是海洋。“西域”和“南海”,成為中國對外擴張的兩個主方向。
中國在漢帝國時代,就基本已經擁有了今日的海岸線,2000多年基本沒有太大改變。為了征服一些海洋民族,蒙元帝國初期的海軍戰艦曾經達到極其龐大的18000艘。在中國被蒙古人征服的過程中,日本、越南、朝鮮和爪哇等這些人口只有中國人幾十分之一的小民族,也同時遭到蒙古海軍的蹂躪。這些勇敢的民族小國展開不屈不撓的反抗,安南人甚至將“殺韃”二字刺在自己身上。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在一種寧死不屈的精神激勵下,這些被中國自古鄙視的蕞爾小國竟然趕走了兇殘可怕的蒙古侵略者,使忽必烈可汗建立大東亞帝國的夢想折戟沉沙。
歷史如同一個飛去來器。百年輪回,報應回到了蒙古人頭上,還有與蒙古人同樣優越的色目人。明開國功臣朱沐英攻陷云南后,對蒙古人展開同樣血腥的大屠殺,甚至更羞辱地一次性閹割了三萬多色目人。這些被閹者有的成為新帝國皇室的太監,其中有一個后來名滿天下,他就是馬三寶,據說他是先知慕罕默德的37代子孫。朱棣認為馬姓不能登三寶殿,因此賜姓“鄭”,并改名為和,居四品,欽封“三保太監”。
朝貢貿易
如果說蒙元帝國是馬上得天下,那么明帝國就是船上得天下。朱元璋軍事集團從鄱陽湖水戰中崛起,然后以舟船之利的南京為基地發起北伐,最終完成統一。明初洪武時期,因張士誠、方國珍等軍閥勢力與朱元璋爭奪天下失敗后,“強豪者悉航海,糾島倭入寇”。“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命嚴禁私下諸番互市者”,是為明代鎖海之始。《明史》記載:“初,明祖定制,片板不許入海”。成祖朱棣登基后,針對“緣海軍民人等近年以來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國”,下令所司“一遵洪武事例禁治”。永樂二年(1404年)正月,“下令禁民間海船,原有海船者,悉改為平頭船。所在有司,防其出入”。
明帝國的反商業海禁政策使得宋元以來發達的海外貿易迅速衰落,更令“天朝上國”感到顏面無光的是,朝貢貿易也近乎斷絕。洪武末年,只有琉球、真臘和暹羅三國來朝。在維持海禁的前提下,帝國加大了對貢舶貿易的激勵,“凡外夷貢者,我朝皆設市舶司以領之……許帶方物,官設牙行與民貿易,謂之互市。是有貢船,既有互市,非入貢即不許其互市”(《續通考》)。這種賠錢賺吆喝的“貢舶貿易”成為“萬國來朝”“四夷威服”的形象工程,以“厚往而薄來”吸引友邦來朝。正如《劍橋中國明代史》所說:“中國的政治家們幾乎沒有用經濟學家的眼光來看待貿易和朝貢。”比如一把日本倭刀,走私價僅為1000文,明朝官府的官方交易價卻是1萬文,足足高出10倍,日本在朝貢中獲利良多。嘉靖四年(1525年),日本貢使楠葉西忍收到明帝國的厚禮后,無限感激地說:“大明乃空前絕后之大善政國家。”利瑪竇指出,朝貢完全是中國中心論妄自尊大的外在需要。“中國人知道整個事情是一場騙局,但他們不在乎欺騙。倒不如說,他們恭維他們皇帝的辦法就是讓他相信全世界都在向中國朝貢,而事實上則是中國確實在向其他國家朝貢。”
三寶太監
在“請進來”的同時,還嫌不滿足的中央帝國進一步“走出去”,去邀請更多的友邦來朝貢我天朝上邦。對于很多沒有路費,沒有交通條件的友邦,帝國就設身處地地為他們解決通勤,派出使臣“送溫暖”,攜帶大量“利是”“賞賜”友邦,并游說受訪國免費搭船來“百鳥朝鳳”。這就是鄭和的政治使命。鄭和既是一個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又是一個信奉佛教的和尚,還是一個被切除了生殖器的“男人”。在帝國眼中,鄭和無疑堪稱一個最完美的“人”,他的官方身份是帝國四品高級使節——“三寶太監”。
對鄭和而言,他的目的地很明確,所謂西洋實則是以南中國海為中心的南洋。南洋地區包括交趾、占城、暹羅、下港、柬埔寨、大泥、舊港、馬六甲、啞齊、彭亨、柔佛、丁機宜、思吉港、文郎馬神、池悶等國。
鄭和的任務也很明確,就是作為帝國的散財童子,傳播中央帝國的恩德與威嚴,體現道德與權力的優越感。按照黃仁宇的說法,朱棣“好大喜功而又剛愎自用”,這個“暴君”通過“靖難之役”的軍事政變奪得皇位,又進行血腥的屠殺清洗運動,并創造了“滅十族”的人類紀錄。馬基雅維利認為,對成功的權力者來說,與其讓人們愛戴,不如讓人們恐懼。這個依靠殺戮尋找自信的帝國寡人已經從臣民那里得到了無數恐懼,他唯一感到饑渴和欠缺是來自遠方友邦的愛戴和感恩。
中國自古有遠交近攻的傳統,“四夷順則中國寧”;為了“宣德化而柔遠人”,必須“銳意通四夷”。“天子”朱棣派鄭和敕諭各國王:“祗順天道,恪守朕言,循理安分,勿得違越;不可欺寡,不可凌弱,庶幾共享太平之福。”
帝國的寶船
鄭和船隊的主力船型應是典型的方形中國福船(一說平底沙船)。福船高大如樓,底尖上闊,首尾高昂,兩側有護板,吃水約為4米。全船分4層,下層裝土石壓艙,二層住兵士,三層是主要操作場所,上層是作戰場所,居高臨下,弓箭火炮向下發,往往能克敵制勝。福船首部高昂,又有堅強的沖擊裝置,乘風以船力下壓可輕易犁沉敵船。
從技術上來說,鄭和耀武揚威的航海工程集中了中國造船和航海技術的最高成就,包括羅盤、計程法、測深器、牽星板、針路和海圖等。這種官方承辦的盛大炫富行為也達到了中國海洋時代的巔峰,可謂是空前絕后。鄭和的出現恰逢其時,天時地利人和,成就了這次古代航海史中視覺效果最壯觀的海上游行。英國李約瑟博士對中國科技史有著無人能及的研究,他給予鄭和時代的中國造船業極高的評價:
在它的黃金時代,約公元1420年,明代的水師在歷史上可能比任何其他亞洲國家的任何時代都出色,甚至較同時代的任何歐洲國家,乃至于所有歐洲國家聯合起來,都可說不是他的對手。
事實上,鄭和之前,中國人的海上足跡已經遍及整個印度洋。應當說,鄭和出發之前,就已經對印度洋地理狀況了然于心。前英國皇家海軍潛艇編隊指揮官加文·孟席斯在《1421年:中國發現了世界》一書中,甚至認為鄭和所用的“世界地圖”上已經有了美洲和歐洲;他因此認定鄭和早于哥倫布數十年就發現了新大陸,他還認為鄭和是環球航行的第一人。
據《明史》中記載,鄭和的寶船“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者六十二”。按明代營造尺折算,寶船的長度就有136米多,寬約56米,比一個足球場還大。寶船裝備有16~20櫓,排水量超過8000噸,極有可能是世界上第一艘萬噸巨輪。羅懋登的《三寶太監西洋記》中說,寶船造價之高,“須支動天下一十三省的錢糧來方才夠用”。
鄭和船隊作為泱泱大國的流動展示中心,每次編隊航行都超過260余艘,其中大型寶船就有60余艘。除過船隊主體的寶船之外,還包括馬船、糧船、坐船、戰船以及水船等補給輔助船。強大的補給儲備使其在海上航行一年也不用登陸。即使把當時歐洲所有的大型船只加起來,也趕不上鄭和船隊的規模與遠洋航海能力。27000人的船隊包括官校、旗軍、勇士、通事、民稍、買辦、書手等,僅醫生就有180名。盡管鄭和是個太監,但隨船還是帶了不少妓女。
當然,鄭和船隊絕不是一支普通的商船,或者說它完全就是軍艦編隊似乎更貼切。它配備當時世界最先進的火器裝備。如此龐大的規模,相當于如今5艘美國海軍最強大的10萬噸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的全部乘員,或等于運載一個滿員的海軍陸戰重型師,外加一個海軍陸戰遠征旅的美國巨型兩棲登陸編隊。毫無疑問,這是一支真正的無敵艦隊。
鄭和的禮物
鄭和船隊出發時,滿載金銀珠寶和中國器物,歸來時滿船全是從世界各地給自己的主子搜集奇珍異獸:“明月之珠,鴉鶻之石,沉南速龍之香,麟獅孔翠之奇,樓腦薇露之珍,珊瑚瑤琨之美。”當然每次也都帶回一大群不用買票的四夷貢使,他們也是一種“禮物”。
與其政治意義相比,鄭和船隊依靠指南針,從西太平洋穿越印度洋,而直達東非,這種航海探索倒算不得什么。如果僅從經濟角度來考量,那簡直是荒誕透頂的破產舉動。永樂十九年(1421年),鄭和第六次下西洋,朱棣將帝國首都從南京正式遷往游牧文化區的北京。
這項浩大的遷都計劃幾致帝國財政破產,“勞民傷財”的鄭和艦隊更成為眾矢之的。數年之后,官方保存的鄭和航海檔案不翼而飛。明人嚴從簡《殊域周咨錄》中記載:“三寶下西洋,費銀糧數十萬,軍民死者且萬計,縱得其寶而歸,于國家何益?……舊案雖有,亦當毀之,以拔其根。”
正如德國思想家維爾納·桑巴特所說:“宮廷的歷史就是國家的歷史。”隨著狂人朱棣和他的奴才鄭和相繼死去,鄭和時代注定從此斷了香火。這場盛大輝煌的帝國焰火很快煙消云散。
美國《國家地理》雜志專業作家李露曄在《當中國稱霸海上》一書中說:
中國在海外的影響力達到巔峰,印度洋和中國周邊海洋沿岸,從韓國和日本到馬來群島和印度,以及非洲東岸,所有的重要商業據點在名義上都處于中國勢力之下,并承認中華帝國的宗主地位。在如此完美的歷史時刻,中國本來可以鞏固統治地位,從而成為塑造現代世界的支配性力量。當時歐洲仍在極力擺脫黑暗時代,鄭和巨大的海軍艦隊完全可以使中國成為16世紀的殖民強權,取用全球各地的財富,可惜這種鼎盛時代只維系了5年的時間。
“欲國家富強,不可置海洋于不顧。財富取之海,危險亦來自海上……一旦他國之君奪得南洋,華夏危矣。我國船隊戰無不勝,可用之擴大經商,制服異域,使其不敢覬覦南洋也。”據說這是鄭和最后向明仁宗朱高熾說的一段話。
著名漢學家費正清對后鄭和時代如此評價:
明朝海軍力量式微,一度只準興建小船,因此為海盜橫行中國南方海岸開啟了大門。這些海盜表面上是日本人,實際上大多是中國人。明朝并沒有反擊,而是大費周章地強迫中國人撤離沿海,企圖餓死海盜,卻白花力氣。簡言之,反商和排外情緒占了上風,中國從世界舞臺上退下。
(摘自上海三聯書店《歷史的細節II:弓箭、火藥和船如何改變世界》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