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鯊比亞

一
劉曉軍說:要不,我們就去西湖吧。
本來已對婚事從簡忍氣吞聲的我,聽到這句,終于像隱藏了很久但終于被踩中的地雷一樣,驚天動地地爆了。
去西湖度蜜月?! 從我們這里去西湖坐動車才四小時,就算夜夜住湖景房,五千塊錢也頂破天了!你求婚的時候不是說去馬爾代夫嗎?我還沒嫁給你呢,你就當我是糟糠妻啦!我越罵越怒,指著劉曉軍有點塌的鼻子說,你要去西湖度蜜月是吧,好,你一個人去吧! 說完我甩頭而去。
本來說好過幾天去民政局領證的,這下好了,我和劉曉軍都省事了。
我二十五歲的時候認識劉曉軍,正值女人在“婚戀市場”上貶值的臨界點。
劉曉軍這人除了有個高度,一八三,其他真是凡善可陳,人長得憨憨的,鼻子還有點扁。他在一家出版社供職,摸爬滾打混上個小中層,但年收入滿打滿算也沒過十萬。這個城市的房價已經飆到兩萬一平了,也就是說他拼死干一年連半個衛生間也還買不上。
當初之所以會認定他,主要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我想我的條件也一般,不是啥傾國傾城的美人兒,文憑是那種說出去基本沒人知道的大學頒發的,在一家私企做會計,收入尚可,但沒什么保障,像我這樣的年輕女子在這個城市的任何一輛公車里都能找到十七八個。也真難得劉曉軍肯一路猛追,一直在我身邊插科打諢想盡法子逗我一笑,放古代這可是妖姬褒姒的待遇呀,于是我就順水推舟跟了劉曉軍。
二
當我決定和劉曉軍分手后,幾個朋友開始積極地幫我物色相親對象。為了增加我的自信心,她們一個一個在我耳邊舌燦蓮花——
秦云,你雖然不美,但勝在有風情,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熟女風范。
秦云,要是一個男人真愛你,他賣腎都該兌現諾言帶你去馬爾代夫,對于不愛你的男人,你只能拿他當足球,踢得越遠越好……
或許我真的具備一種自己都沒發現的熟女風情,總之,我第一次相親就大獲全勝。
對方是個海歸,經濟情況良好。其實我最初根本沒指望對方能看上我,結果第一次見面后,我便接到他約我的電話。
說真的,剛開始我還真是又驚又疑。再三確認沒有什么騙局等著我往下跳,終于在他第三次打電話來的時候說,好,周末我們去看電影吧。
“海龜男”選了一部我至今想起還會頭痛的電影,據說是什么世界知名電影大師的代表作。我從頭到尾,眼睛都瞪痛了,卻還是看得不知所云,但在我身旁正襟危坐的那個“海龜男”卻頻頻舉起小灰格的細布手帕擦拭眼角。
我不禁想起第一次和劉曉軍看電影的點點滴滴,我們看的是一部沈騰演的爆笑片。劉曉軍笑得口水亂噴,有些干脆噴在我的臉頰上。我當時就想,這男人怎么這么俗,這么真吶。
現在我對海龜男的看法就是,這男人怎么這么雅,這么假呀。
三
我打起了退堂鼓,好友們又一個接一個輪番過來勸——
現在多少女人打破頭想嫁紳士,看文藝片會哭,代表人家多愁善感,有格調。那種聽郭德綱都能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你要是喜歡就代表你俗……
我不愿承認我俗,于是繼續和“海龜男”約會。去靈谷寺賞桂花,去聽交響樂,去紫金山徒步。玩的都是風雅。
有一天,“海龜男”帶我去打桌球,我說不會,他說我教你,說著靠上來,一根球桿被我們四只手拿著,撞球的時候,因為慣性,“海龜男”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貼在我的臉頰上。如果他是處心積慮要造成這種效果,那么他也太刻意了。
我不免想起和劉曉明的初吻。那是在人潮洶涌的步行街上,我們剛剛吃過水煮魚,正走得好好的,他幾乎是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拉過去,鋪天蓋地地親下來,簡直就像一大盆水煮魚湯潑在了我的臉上,讓我每次想起都發笑,但同時亦從中感受到了他對我那種發自內心的按捺不住的強烈喜歡。
我再次想退縮,“海龜男”給我的感覺實在太怪了,和他在一起常常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我覺得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海龜男”顯然感覺到了我的猶疑,同時他的資料搜集工作做得相當到位。一天,他笑吟吟問我:“秦云,你喜歡馬爾代夫?”
我實在沒辦法說我不喜歡。
“其實馬爾代夫也沒什么好玩,不如你和我一起回美國,我們坐游輪去地中海,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間仙境,你看過那里的海水,就不想再看其他地方的了。”
我聽得口水都幾乎流出來。哪個哲人說過,女人最大的缺點是虛榮。“海龜男”上述的話算是變相的求婚了,而我竟然沒有說“不”。
四
“海龜男”要調回美國總部了,他希望我和他一起回去。我暗自想,若我跟了他,那么我下半生經濟上是絕對安全了。而且“海龜男”這人干凈得好像每天都下水洗過三遍一樣,人很俊氣,如果我嫁給他,絕對不用擔心我會生個扁鼻子的孩子出來。
可是——扁扁的鼻子也沒有怎樣難看呀,記得和劉曉軍在一起的時候,我經常捏他的扁鼻子,軟軟肉肉的,手感還真是挺好的。
“海龜男”告訴我歸程的日期,他說,過幾天我就訂飛機票了,你確定一下呢。
我點了頭。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劉曉軍,想向這個要拿西湖游打發我的吝嗇前男友示威,劉曉軍沉默地聽著我炫耀,我說我找到一個好男人,不但要帶我去馬爾代夫,還要帶我去地中海!
砰!劉曉軍竟然把電話給掛了!
我勃然大怒,和他談了幾年戀愛,他從沒敢在我面前發過一次火。
我對著電話賭咒:我一去美國就結婚,劉曉軍祝你一個人孤獨到老死!
正咒得開心,電話忽然又響起了。
我一接起,就聽見聲嘶力竭的哭聲,辨別了一會兒,才發現竟然是劉曉軍的哭聲。
“你不要走,我不能沒有你!你要去馬爾代夫,我們去!”劉曉軍像個孩子那樣哭喊。
這是我認識劉曉軍多年來第一次聽見他哭,聽著他傷心欲絕不知所措的哭喊聲,我的心突然間很疼很疼。
我沖了出去。我仍保留著劉曉軍家里的鑰匙,進門的時候劉曉軍正瘋狂地撥電話,他準備把那輛新買的小車賤價賣了。
是呀,他沒錢帶我去馬爾代夫,他有父母要贍養,剛剛買了車又要供房貸;是呀,求婚的時候他是向我承諾要帶我去馬爾代夫度蜜月,可是哪知道不久前他妹妹生了病,很多費用都是他幫著墊付。他也想瀟灑想浪漫的,也想實現心愛女人的一切夢想的,但是現實如刀,刀刀催人呀。
“劉曉軍,你瘋啦,不許賣車!”
這句暴吼成為我和劉曉軍和好的第一句開場白。
“海龜男”一個人飛走了。好友們紛紛表示對我的強烈失望。我言之鑿鑿地這樣向他們解釋——
如果我選擇“海龜男”,我必須讓自己配合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但若我還是和劉曉軍一起,我可以盡情地做我自己。可以吃飯的時候咂巴嘴,可以睡覺的時候打呼嚕,可以大聲地說我看不懂藝術電影。那種風花雪月偶像劇式的愛,誰喜歡就留給誰吧,總之我不要。
馬爾代夫不就是靠著海洋嘛?我們面對西湖的時候,動用一點想象力,也可以把它想得跟海洋一樣廣闊呀。
有情飲水飽,何況把西湖看成馬爾代夫,不也是很容易。于是我開開心心和劉曉軍一起去了西湖,度我們的蜜月。
編輯/纖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