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金龍壩村家屋空間結構與觀念研究

龍曉惠

武陵山區各民族在崇山峻嶺中形成了特有的建筑風格。恩施白果鄉金龍壩村作為一個土家族聚居區，吊腳樓作為家屋的修建適應了當地自然地理條件和民族文化建構，居住在內的土家族人對家屋的內部空間結構的使用也授之于其觀念的變化，這一行為觀念的形成和體現有助于理解土家族住房文化。

受巴文化的影響，金龍壩村的家屋無論傳統民居還是現代新式樓房房屋的“龍脈”不僅關系到修建房屋周圍的地理環境，更關乎了居住者家的家業興衰和子嗣后代的前途發展等因素。“土家族豎屋，很講究屋的坐向，講究屋場的選擇。未動土木前，要請風水先生架羅盤看龍脈的走向，測山勢的吉兇，定利在何方。若利在東南，屋堂門就朝東南開。但是，還要與主東生庚壩子相合”。在這種“龍脈”精神的指導下，連綿不斷的山脈越雄偉則“龍脈”越興旺，因此多條山脈匯合成的地帶，更是風水寶地，金龍壩村便地處于此。沿村內公路行進，“山管人丁，水管財”，水可以聚氣又可以生財，因而房屋多修建在向陽坡地，前有金龍河流淌而過，后有大山作為屏障屹立在后。家屋的修建和使用又體現了土家族對于房屋的理念和認識。

土家人講究多子多福，這種觀念也反映到了他們所居住的建筑中，木樓或吊腳樓的外觀上，最常見的便是圓錘形的金瓜造型。“土家人都稱之為瓜子垂，這些‘瓜子的樣式有的是六角的、有的是八角的、也有一圈都是角的，有的甚至就是一個圓球形的，各樣的樣式都有。”它頻繁出現在木雕的裝飾物上，是因為圓錘形易于制作，且南瓜飽含大量的種子，土家人將南瓜賦予精神寄托，從而帶到生活中來，將“多子多孫”的訴求公之于眾。

家屋在很大程度上離不開數字八，村民提到“要得發，離不開八”，木匠師傅中也有“尾數離不得八”之說。 “八”主要是有運用到大門高度、大門枋寬度、房屋高度等尾數上。例如大門高度五尺八。也因“八”的發音近似于“發”，有發財和發人的含義所在。在調研過程中，木匠陳DW說道：

“廂房門實際下部要比上部寬一到兩個公分，因為是后輩結婚要住的房間，房門做成這樣就像孕婦，寓意好生產，但是大門就不能這樣做，容易卸財，現在修房子就不講究了”。（2019年8月3日）

古時候醫療條件滯后，大山中的土家人生孩子時難產概率特別大，因此婦女能否順利生產成了人們盼望的頭等大事之一，上窄下寬的房門不僅象征著孕婦的身形，同時也象征女性生殖器官，寓意好生產。這都寄托了土家人對于繁育子嗣的期望，還將“多子多孫”的觀念融入日常生活之中。隨著醫療科學水平的發展，土家人逐漸走出了大山，對傳統觀念的需要作用在房屋建筑上也沒有了以往的強烈。

“主臥讓渡”的家長觀

土家吊腳樓中，正屋建在實地上，廂房除一邊靠在實地與正房相連，其余的三邊均由柱子支撐懸空而立，正屋與懸空部分的廂房為人住的臥室。“在土家人看來，吊腳樓中最重要的是正屋，只有長輩才有資格居住，體現了土家人‘居中為尊的觀念，也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由中致和‘中正仁和的中庸之道的具體體現”。陳CX說道屋子的使用情況：

“我和老伴兒修了3間房子，女兒和我們住到主臥，兒子出生也這樣。隨著細娃（孩子）長大，就把二樓的閣樓隔開，他倆上去住了。兒子結婚時，我們的房間重新裝修給他做婚房。我們就搬到二樓廂房，”（2019年8月5日）

陳CX和丈夫作為一家之主曾占據了家屋最有權威的房間，隨著家中男丁成家立業，夫妻二人便將自己的房間讓渡出來，作為兒子的婚房使用，從中不難看出，陳CX夫婦將象征一家之主權力的主臥傳給了兒子，俗話說“30年前父管子，30年后子管父”，兒子成家便象征家長權力的更迭。陳CX雖未說兒子是一家之主，但從言行舉止中可見端倪。

夫婦將主臥讓給兒子兒媳居住，由于主臥擁有“生”門，象征著“孕”“育”場所，寄托了長輩對繁衍子孫生育順利的心愿，在兒子成家后，從主臥搬至廂房的行為，認同了兒子從孩童成長為擁有一家之主能力的成年人。

豬作為土家人的主要肉食來源之一，其肉質鮮美，且生長速度快，容易飼養等原因從上古時期就成為人們圈養的首選。《神異經》記載：“‘西南有人焉，身多毛，頭上戴豕。貪如狠惡，積財而不用，善奪人谷物。強者奪老弱者，畏強而擊單，名曰饕餮”，這群偏據西南頭戴豬面具的人，很明顯以豬為圖騰，極有可能與巴人有深厚的淵源。土家人源于巴人，也有著悠久的尚豬文化，隨著時代演進，這種習俗多有變遷，更多是飼養食用，豬是家庭財富的標準，對豬生殺予奪方面，陳CX就是否殺豬詢問兒子兒媳，得到兒子答復后才組織村民幫忙殺豬。這件事可以看出陳CX在年輕時期作為具有話語權的權力已經向下一代進行轉移，逐漸從家庭的“領導者”轉變為“附屬物”。

“以左為尊”的分家觀

土家人除了講究風水、龍脈等觀念外，房屋坐落作為宇宙象征面貌的產生，天上神靈下凡光顧新屋落成儀式則是新宇宙的出現。宇宙萬物，天上星宿，太陽以東升西落而出現，土家人自然也“以左為尊”，認為堂屋兩側若分為東西廂房，則東廂房地位更尊，在修建房屋時也率先起好東側房屋，再將整棟房屋修葺完成。分家時也應由長子居住在東廂房，從中體現長子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威望。

龍BW家兩個兒子雖然都已成家，居住乃至分家情況并非嚴格按照“以左為尊”的說法安排。

“農村講究分家老大在東邊，老二在西邊，現在無所謂誰在那頭，我二兒子先結婚，先住東廂房了，老大后結婚，就在西邊，二回（以后）我打算把老屋整個策（拆）了，修一棟水泥房，兩兄弟平分，雖說分家是哪個分到哪邊往在那邊，但兩兄弟和睦，無所謂誰占誰便宜。往回（以前）分家還講究拈揪（抓鬮），把所有東西均等分，有見證人在，還要簽字，免得二回扯皮（以后吵架）”（2019年8月10日）

龍BW夫妻自從新屋修建后未搬離，且土家人修房講究先修東側，可以看出“崇東”思想在人們日常生活中的體現，夫妻倆作為家庭“領導者”地位并未因兒子成家立業改變，說明夫妻倆在家中居于“主位”。

父親在家中的“領導者”地位未變化，從居住空間上看，仍居住在東側廂房。從勞動力上看，夫妻倆雖已年長仍會協助二兒子打理茶廠。雖說土家人“崇東”思想影響著村民的行為活動，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的思想開始轉變，從最初“以左為尊”的分房方式，變成了抓鬮、自選等形式。

“長子為大”的長幼觀

俗話說“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不知道”，在土家族中有“長兄為父”的說法，意在強調長子的地位。家庭成員居住以輩分的血緣關系來劃分，最接近神的是長輩，以此由近及遠層層遞推，形成穩定的先年長、后年幼的家庭秩序。這也是幫助土家人在分家過程中形成的依據。對家中有兩個兒子的兩組家庭中訪談發現，在第二代人數性別相同的情況下，第三代的數量和性別會成為第一代考慮的要素。

吊腳樓或木樓只有三間房屋，中間為堂屋，兩側為廂房，可分隔作為不同的功能分區。在男性成員成家后則會分家。有句話講“出頭鴿子先遭難”，比喻先出頭的鴿子有危險，80歲的李HG說起自己分家時：

“我分家就給了一口鍋，糧食、農具和地各給了點。當時條件困難，屋里幾姊妹都是打擠（空間少，在一塊）睡，父母給不了好多支持，一切靠國人（自己），也不講究什么習俗禮儀”。（2019年7月25日）

這種情況在30年前分家的時候則有了很大的變化。張XN提到：

“我兩口子打工掙了錢，就買了親戚家的地，把新房修好后張羅大兒子接媳婦，老大現在開大貨車，媳婦專門在家看娃，我老公在家做點小工，老二在外打工，每月也會寄錢回來”（2019年8月8日）

張XN家第一層樓較高，多擺放雜物、農作物等。在農村，農戶家第一層樓均較高，有一個寬敞的堂屋用來在紅白喜事等方便接待賓客。第二層為一家三代居住區，其中包含了張XN夫婦房間，大兒子夫妻新房，兒童房，廁所等。第一層是生活功能區，進入堂屋左手第一間便放著大車零部件和修車工具，隨后兩間房擺放的雜物、農作物等;右手第一間放置了些大型農具，隨后的房間兼具客廳和飯廳的功能，往前便是廚房。堂屋背后是衛生間和步入二樓的樓梯。

這個家庭中，第一代夫婦在家的“領導者地位”并未因孩子成家發生改變，從夫妻倆居住在東側的房間可以窺測。接著張XN講道：

“原本兩個兒子一個人一層，老大先結婚，第二層裝修了接新媳婦，沒想到二胎又是兒子，我和老伴就重新買了個地，反正幺兒還沒對象，等這個房子修好，給他接媳婦”（2019年8月8日）

夫妻倆將房子留給大兒，給小兒子另建房的行為是對長子更為看重的表現，同時長子家的孩子性別也是影響夫妻倆變更決定的因素。

跟世界上的其他民族一樣，土家人也很重視長者在家庭中的地位，土家人對于家庭的尊卑關系十分看重，長子更兼具了整個家族的命運。《禮記·大宗》中記載有“‘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秉承“立子以貴不以長”“立嫡以長不以賢”原則，很多時候，嫡長子處境也是影響父母做出決策的原因。

金龍壩家屋中傳達出生育、家長、長幼、分家等觀念，從住房的空間布局和景觀可以察覺出土家族人在房屋中的思想意識。本文以個案的形式探討金龍壩居民在房屋中傳達出的生活理念，可以豐富土家族家屋觀念的研究，同時也是對以往土家族家屋生活觀念的印證。

作者單位：寧夏大學 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