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子

程剛

人這一生中，總會有一個難忘的地方。可是，如果讓你說出難忘的理由，好像又說不出來，這或許就是融入生命的依戀吧。

老家坐落在大山里，那里山水相依，風是涼的，草是香的，不是世外桃源勝似世外桃源。

老家的院子很大，就在路邊上。山路很長，但家里的燈光在夜晚永遠是亮的。

父親給我講，這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小時候，他印象最深的是深夜里總會有人來投宿。

父親告訴我，那個時候他還小，但爺爺對他非常嚴格。無論夜晚什么時候有人來，爺爺都要叫醒父親，讓他抱柴火燒炕，燒洗腳水，然后把客人安排進東廂房，再抱些草料到院里喂馬。

爺爺從來不收借宿人的錢。他說，這里就是大家歇腳的地方。燒的柴火和馬料山里多的是，吃的都是高粱米和園子里的菜，沒啥成本，不能收錢。

借宿的人多是往來做生意的，這條路不知要走多少遍。所以，一回生兩回熟，都把這里當成了家，和爺爺關系非常好。

起初，父親對這種無私奉獻非常看不過，常和爺爺理論。這些人和我們不沾親帶故，憑什么這樣照顧他們。爺爺總會訓斥他，說他不懂人情。

后來，父親告訴我，他突然發(fā)現(xiàn)，一年四季，家里的柴米油鹽都沒怎么買過，許多曾在這里借宿過的人，后來再路過這里，會給爺爺從車上拿些東西，爺爺不要都不行。有些白天路過需要繼續(xù)趕路的，東西都直接放在了門口，朝院子里喊一下：“老爺子，給你扔點東西啊，拿屋去。”說完就走了。后來，父親告訴我，這就是爺爺?shù)男亟螅彩沁@院子的胸襟。

時光流轉，因為鄉(xiāng)村改道，院子也失去了往日的繁華。門前過往，再也沒有那么多的車了，可是我們家的院子依然熱鬧。

村里放電影沒有大廣場，打谷場在村東頭，誰都不愿意走那么遠。村里征求父親意見，想放在我們家院里。父親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就這樣，這里成了村里的電影院。

村里人不多，也就100多號。那個時候，日子已經(jīng)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其實大家來，都是圖個熱鬧。老爺子、老太太坐屋子里，嗑著瓜子聊天。孩子們聚在一起瘋鬧，吃冰棍、零食。看電影的，也就是那么幾十個人。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要早早起床打掃衛(wèi)生，瓜子殼、果核、糖紙一地，只要我在家，我會和父親一起打掃。非常奇怪，我們和爺爺過去招待借宿的人一樣，沒有任何怨言。后來我才想明白，大家都在尋找著往日純樸的民風，也都在尋找樸素的鄉(xiāng)里鄉(xiāng)情，而這個院子，就承載了這些，而我們，也傳承了爺爺?shù)男亟蟆?/p>

時代終究要發(fā)展，我們也要走出山村，奔赴新的生活。后來，我們全家搬出了村子，來到城市。老院子靜靜地立在那里。

一晃兒過去8年了。這老家的房子雖然長久沒人住，但院子里永遠都有人氣。鄰居四嫂在前院子里種菜，六叔種院子后面的地。他們每年都提出要給我們點錢，可是我們從來沒收過。

上大學那會，每天夏天，全家都要回來住幾天，院子都如以往一樣，清爽、一塵不染，都是鄰居們在打理，沒有一根雜草。

四嫂經(jīng)常會到城里給我們送菜。我們特別希望四嫂來，然后坐在一起吃個飯，感覺又重新回到了那個院子。現(xiàn)在我才明白，那個院子其實是情感匯聚的地方。

每年不管有多忙，我都會騰出幾天時間陪父母回老院子住幾天，每年要是沒有回去，就總感覺心里不舒服，特別是父親和母親。

每次回去，父母都給四鄰買點東西。他們總說，到哪里要是把鄉(xiāng)情斷了，根就斷了。

許多年了，我們一直是這樣，年年重復著回去再回來，或許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漂泊在外的人的情誼。那種情誼，是從一點一滴感情中積累出來的，是在寬大的胸襟中迸發(fā)的，這是情的根源，也是心底里最幸福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