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
摘要:本文從宗教、人性兩方面出發來探尋幽暗意識的本質,幽暗意識是既不同于作為德性政治基礎的憂患意識,也不同于作為專制政治的陰暗意識,幽暗意識的存在對于西方內發型法治的產生和發展有著基礎性作用,二者之間關系密切。我國走的是建構性法治道路,幽暗意識在我國的發展狀況如何,對我國的法治建設究竟會產生什么影響。
關鍵詞:幽暗意識;憂患意識;陰暗意識;法治
一、幽暗意識的基本義旨
1.幽暗意識的概念
對于幽暗意識的基本內涵,張灝做出了以下描述:“我們所說的幽暗意識是發自對人性和宇宙里面天生擁有的對黑暗勢力的正視和醒悟:因為這些黑暗勢力過于頑固,這個世界會有缺陷,不能夠圓滿,所以人的生命中才有那么的丑惡,那么多的遺憾。” [1]初看之下,幽暗意識揭露的是人性之惡,與一般意義上的性惡論沒有什么太大區別。然而細細琢磨之后,可以透徹地發現二者的細微差別:性惡論只看到了我們人類本身,可是幽暗意識它不僅源于人性本身,還摻雜有“宇宙”的元素,即人性以外的客觀世界。也可以這樣理解,幽暗意識的“幽暗”一部分來源于人本身,另一部分來源于制度。毋庸置疑的是制度由人來創設,但是如果制度形成之后,會“具有一些自己的勢能,有它自己的內生動力,并不完全是人自己能夠控制的。因此制度也會導致‘幽暗面。
2.幽暗意識的特征
(1)與憂患意識相比較而言幽暗意識更為“現實”
幽暗意識并不贊成憂患意識的高調、過于理想主義的價值取向,因為它認為憂患的最重要、最本質的因素不在外在世界,而是潛存于人性的內在。新儒家代表中有人認為,中國周初人文精神中就存在憂患意識,憂患意識也是一種警示、勸誡意識。從相同點來看:幽暗意識與憂患意識都是來自于動蕩不堪、危機重重的社會現狀,人們從而產生濃厚的憂慮與反思來防患于未然。從不同點來看,其差別主要有:“憂患意識”是感覺到周圍的社會環境出現了嚴重問題,因此產生了一種憂慮、恐慌和反思。[2]所以憂患意識認為人的憂患、社會的險惡主要來自外部,而人的內心成為了我們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我們充分合理的運用我們的心智,不斷完善我們的人格,就可以克服外在的險惡、困苦和艱難。但是幽暗意識就不一樣了。它一直提醒著人們把人性、和人心的不完美綜合起來,放在一起看待周圍社會的問題,深入的分析人性。很多東西都是由于人性的陰暗,才導致了不堪的局面。我們要承認,雖然人可以完善自己的人格,然而這些所有的努力都是有限的。我們同樣清醒地意識到人的墮落是根本無法衡量和揣測的。
(2)與陰暗意識相比較而言幽暗意識更為“理想”
幽暗意識敢于正視人的現實,與此同時也相信人是有道德理想的。陰暗意識是一種徹底的現實主義人性認識,它完全否定了人的價值,是一種近似極端的意識。它認為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人與人之間沒有任何情誼而只有利益。理想與美德就好比水中的明月,全是虛無。情懷和道德在陰暗意識中根本就不存在。幽暗意識,它一方面承認人的不堪、丑惡和局限,另一方面也相信人的道德和理想。可以理解為:“幽暗意識的現實感帶有一絲自我批評與反思的韻味,這是因為幽暗意識是一種有著道德感、責任感的懷疑意識,它是在這種道德責任意識的前提下,否定人的自私和人的不堪,然后來求得對它的防范與解放。”[3]
二、幽暗意識與法治的內在聯系
1.幽暗意識是法治的觀念基礎
西方思想界崇尚理性的傳統,并沒有忽視或否認人性中非理性因素(情感、欲望等)的存在。在西方思想界看來,人在非理性因素(人性的幽暗意識)的支配下往往會導致錯誤的行為,這是社會秩序混亂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古希臘時期,柏拉圖(Plato)認為,一個正義的人一定要讓理性統治靈魂、用理性控制欲望。亞里士多德,認為:“一個人的行為是不是滿足德性的要求,最重要的是他的欲望、情感這些非理性部分是不是能服從理智的命令。因此當欲望、情感服從理性的控制時所發生的行為才是一種道德的行為。因為只有理性能夠判斷人的行為中什么是正當的。”[4]
古典自然法思想家盡管把人性的特點歸結為理性,但也從來沒有否認過人性中非理性成分的存在。在人的天性中“人們為求利而競爭,為安全而猜疑,為求名而侵犯別人”。[5]
正是由于西方社會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了人性中的幽暗面、人類思想中的非理性因素,所以一直時刻保持警惕,不敢輕易將國家和權力交于某一個人的手中,他們希冀通過建立制度來防范,幽暗意識為法治的建立奠定了深厚的思想基礎。
2.法治是幽暗意識的現實表達
這種對人性的幽暗意識,或者說對人性中惡的方面的體悟成為西方社會重視法律傳統的重要原因。柏拉圖正是因為“看到了權力與智慧結合的罕見性和人性的自私面,為此,在晚年他開始尋求較為現實的次優國家——從‘哲學王的人治步向‘法律的仆人的法治,注意到了‘金質的法律紐帶的重大作用”。[6]亞里士多德在其《政治論》中強調“城邦應該實行體現神祇和理智的法治而不是混入獸性的人治。任何真實的政體必須以通則即法律為基礎”。[7]
西方社會重視人性中的墮落、不堪和幽暗的一面,一直通過設立制度來加以防范和制約。西方社會在對國家政治體制的設想中,不管是權力的外部控約還是權力的內部制衡,都是在法治的前提建構中進行,這與人性幽暗意識的前提設定密切相關。
三、幽暗意識與中國法治建設問題
1.中國傳統觀念中幽暗意識的勢弱
上文主要闡述了西方幽暗意識對于西方法治建設的重要影響,那么它在中國的情形如何?其實,西方傳統擁有幽暗意識,在我們的世界所有的古老文明中,幾乎都有它的存在,中國傳統文化也是如此的。但是幽暗意識表現方式和包含的深淺有些不同罷了。那么既然中國傳統文化中存在著幽暗意識,那么為何沒有產生法治?我們以儒家文化為例來進行分析。
孔子創立儒學以來,儒家思想就表現出強烈的超越意識。超越意識極大地彰顯了人的主體性,“天人合一”是其基本觀念。[8]孔子的“德行倫理”即蘊含了以人為主的超越意識,我們的孟子認為人如果發揮本身所擁有的善都可以與超越之天形成內在契合。也可以這么說,任何人憑借人格道德的轉化,就可以直接“知天”、“事天”,樹立了一個獨立于天子和社會秩序的內在權威。漢代的儒家代表人物董仲舒對“天人合一”觀念作出了新的解釋,提出“天人感應”論,將天人關系與政治制度相互聯系起來,為制度化儒學尋找它存在的合理性。西漢中葉以后,儒家傳統的超越意識開始內轉,形成內化式的超越意識。經過近千年的發展衍變,這種內化的超越意識在宋明儒學尤其是陸王心學那里找到棲息之地。“內化超越意識所引發的批判精神在陸王心學里有著空前的發展”。
2.幽暗意識勢弱情況下法治建設的路徑
幽暗意識對于西方內發型法治有著基礎性的作用,而我國走的是建構性法治道路,我們的法治建設能否避開幽暗意識的式微問題?筆者認為,在幽暗意識勢弱的情況下,我們需要注意以下兩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如何對待人性對法治建設成功與否至關重要。法治建設中,認真對待人性意味著我們首先要承認人性的不完美性。人不是天使,人性也是不完善的。誠如亞里士多德所言:“人在達到完美境界時,是最優秀的動物,然而一旦離開法律和正義,他就是最惡劣的動物。”[9]在法治建設中,認真對待人性還要求我們承認人的理性是有限的。當然,有限理性的提出并不是去主張人的無能或者無知的不可避免性,而是強調謹慎的行為和冷靜的思考是極其重要的。認真對待理性還強調法治建設應認識和利用人的可塑性和合作潛能。人性不是只有消極的一面,人性中也有某些特點是值得予以尊重和信任的。
第二,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綜觀西方法治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出,爭取個人權利是第一步。“儒家所闡述的思想總是居于統治者的地位來為被統治者想辦法,總是居于統治者的地位以求解決政治問題,而很少以被統治者的地位去規定統治者的政治行動,很少站在被統治者的地位來謀解決政治問題”。[10]被馬克思譽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人權宣言”的1776年美國《獨立宣言》開篇即稱: “人人生而平等,他們都從他們的“造物者”那邊被賦予了某些不可轉讓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權。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類才在他們之間建立政府”。[6]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在構建當代中國法治的過程是一項基礎性工程,是促使幽暗意識、政治思想和政治實踐結合的基礎性工程。爭取個人權利是與限制統治者權力必然相連的。權力必須以權利為目的和歸宿,必須規范政府權力的行使以保障公民基本權利。因此,必須積極發動政府和民間等多重力量協力推動基本權利保障。尤其要特別重視保障弱勢人群的基本權利和自由。必須建立起相應的權利救濟機制和體系,因為有權利必有救濟,沒有救濟就沒有權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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