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算了吧

黃東晨

這事發生在20歲以前。我又一次進入這家餐廳。我帶著身邊的親人好友一起品嘗美食。在這人群之中，有一個小姑娘，她最愛的是那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腸粉，其實我并不愛吃，帶她來吃完全是兌現給她的承諾。她是個非常挑剔的孩子。除了吃腸粉以外，她還要吃五谷雜糧煎餅。

十幾天前，我剛剛問她：“我完成畢業考，你想去吃什么？”她說：“就要來吃這家餐廳。”我接著問她：“那吃完以后，你想讓我帶你去玩嗎？”她說：“我自己玩，才不要理你。”我抿起嘴微微一笑，心里想著：“這也許是我與她之間的代溝吧。”

“算了吧，”——我突然想到——就在20天前，她怯生生地走上表演臺，花光所有力氣，在大庭廣眾之下，演奏長達十分鐘的鋼琴曲。“看看其他小朋友，再看看你”——“哪一個像你的手如此笨拙”。“我錯了啦！”——她好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直接對大人頂嘴。當她他走鋼琴時，雙手常常彈錯，臉上出現豆大的汗珠。我心里清楚，她正在進行四手聯彈。不知道為什么，坐在觀眾席上的我其實非常心疼她，看著她臉上陰沉的神態——我預感著，很可能她無法取得比賽的獎狀，等待她的不知道是何種命運。果然，比賽結束了，她沒有出現在獲獎名單上。我知道——她還需要背一堆的鋼琴譜來準備明年的考試。眼前白花花的腸粉有青綠、黃色、紅色的點綴——分別對應著蔥、雞蛋和肉末。她大口地吃著，好像旁若無人的樣子。我想到這里，忘記了身后還有無數白花花的卷子和各種各樣的瑣事等著我在20年前的那個周末做完。“算了吧”——這個吃飯的時間，應該是屬于她的。

風扇呼呼地吹著，我與她短暫的相見的時間正不斷流逝。她點著一份又一份腸粉和五谷雜糧煎餅。在我驚訝于她這么大的飯量的時候，我開始擔心起錢包內的50塊是否夠用。“算了吧”，我轉念一想，“我又不是她爸媽，隨她去吧。”

我與她相處的時間就這么短，一個周末就這么一次。用網上流行的話說，——很快我們就要——“各奔東西”。“算了吧，現在想這些有什么用呢？”她自顧自地大口吃著，吃得好香。我從身邊的商店買來一個小文具，逗她開心——投其所好。我知道，她收集著所有的小玩意兒。

飯畢，我趕緊拿出50塊來付賬。“老板，您收好”，我說。她問我：“這個小玩意兒要付你錢嗎？”我愣住了。我真的沒想到——她是如何先我一步說出我想說的話呢？——“算了吧，”——我趕忙回答她：“今天我心情好，這是送你的，你就收下吧”。我心頭猛然一驚，何時我們倆之間從無話不談變成飯桌上只有這么寥寥幾句話？

信息不斷更迭，身邊的事物也在不斷發生著變化。我慢慢學會“算了吧”這3個字。當我在夜里目送她回了家，我便知道，舊的旅途即將結束，新的旅途即將開始。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一只手里拿著的是她老師送給她包好的信封，另一只手里拿著的是我送她的小文具。“算了吧，她不和我說話，我早已習慣”，我心里想著，“這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我遲鈍了，“她就這個個性”。

“算了吧”，——我本來還要和她再見，沒想到她頭也補回地就走了。我勸慰著自己，看著她大步流星地跑回家，心想：“今晚是她的假期，她應該會和她的好朋友見面了”。

“算了吧”，——我繼續背著我的書包，回家做數不盡的作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