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煒(河南安陽師范學院 美術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錢家駿、戴鐵郎導演制作于1981年的動畫短片《九色鹿》,1985年獲得國家文化科學技術一等獎,1986年獲得漢彌爾頓國際動畫電影節特別榮譽獎。這是一部以“鹿”作為圖像符號的中國動畫影片。
該片的情節、角色、場景、色彩、舞臺調度等準備期工作均取材于敦煌壁畫,莫高窟257窟《九色鹿王本生》是該片設計元素最主要來源。
學術界,對于敦煌壁畫的學術成果甚豐,段文杰[1]、寧強、[2]朱英榮、[3]崇秀全[4]101-109等,對壁畫《九色鹿王本生》的內容、風格、審美特征進行過多角度解讀。對于動畫電影《九色鹿》的學術研究也較為豐富,馮健男、[5]朱劍、[6]呂學武、[7]張米勒[8]等,對該片藝術創作、內涵、美學特征進行深入分析,高度評價其對中國動畫電影學派形成的貢獻。但以往研究者較少專論鹿符號與慈悲主題的關系問題,及其內在精神問題。
鹿符號有悠久的歷史。從原始洞窟時代開始,鹿的形象頻繁出現于神話、史詩、舞蹈、造型美術作品中,“鹿”被賦予吉祥的內涵,成為護佑力量的精神形象,[9]是東方世界主要的傳統吉祥符號之一。
佛陀在“鹿野苑”第一次傳法,闡釋慈悲心的內在動因:苦、集、滅、道“四諦”,故佛教的“四圣諦”與鹿符號緊密相連,代表了佛教精神世界中最基本的價值取向:慈悲觀。
“慈”指慈愛,并給予快樂,“悲”指憐憫,并拔除其苦,二者合為慈悲。龍樹菩薩(約150-250)說:慈悲是佛道之根本。[10]慈悲觀在中國被演變為佛教徒最主要的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
佛教中,鹿象征佛教徒,鹿王是佛陀的化身?!镀兴_本緣經》記:“菩薩往世墮在畜生,而為鹿身,常行利益一切眾生,被尊為金色鹿,鹿王多行慈悲”。[11]
中國古人認為,鹿為祥瑞之獸,來自于祥瑞之光。[12]鹿角脫換重生,象征著生命永替。任昉(460-508)說:鹿千年化為蒼,又五百年化為白,又五百年化為玄。[13]
漢字中,鹿、祿同音,祿為貴,是“五福”之一。鹿符號頻繁出現于傳統民間、宮廷裝飾,和文人的意象表達之中,被賦予多種寓意,受眾廣泛,且能夠在不同語義間靈活轉換。
佛教東傳過程中,印度鹿符號的內涵與漢地固有意義相合并,迅速為信眾所接受。鹿符號成為引導超越五蘊,拔除苦難,進入極樂的精神象征。
敦煌,位于中原文化圈與中亞文化圈的交匯地。在這個多元文化交匯之地,鹿符號凝結成獨特的壁畫《九色鹿王本生》。
壁畫《九色鹿王本生》位于敦煌莫高窟第257窟。該窟窟型長方,前有人字披,后有中心塔柱。中心塔柱四面龕,屬支提窟與漢式建筑相結合的形制,是北魏敦煌石窟中最具代表的窟型??呤宜谋谏蠈恿星Х?,下繪《沙彌守戒自殺》《弊狗因緣》《九色鹿王本生》和《須摩提女因緣》。整窟以宣揚因緣與慈悲為主題,“其功能在于喚起禮拜者的信仰”。[14]
繪于公元5世紀的《九色鹿王本生》(圖1),位于該窟西壁下層,圖高96cm,長385cm。畫面采用連環畫式橫卷構圖方式,敘事從兩端向中心發展,從左向右描繪了救溺、明誓、游憩,從右向左描繪了坐殿、告密、捕鹿,中段畫面中心以國王與鹿王對話作為高潮,創造了“新穎的構圖形式”。[4]37-41

圖1 莫高窟第257窟《九色鹿王本生》(圖片來源:中國敦煌壁畫全集: 卷一, 2006. 第143-147頁)
佛教術語“本生”(Jātaka),指佛陀前世形跡,講述釋迦牟尼成佛前轉生的善行。“現存巴利文《本生經》,成書于公元5世紀,有547則本生故事”,[15]關于鹿王的故事有6種,[16]九色鹿王本生故事是其中之一。
動畫電影《九色鹿》故事出自支謙(大約于了3世紀)翻譯的《佛說九色鹿經》和藏經洞殘片《佛說九色鹿王變文》,[17]講述九色鹿救度溺水人的故事。
這個故事在梵文經文中被稱做《魯魯本生》[18](Ruru Jātaka),其內容與中文譯本存在明顯的差異:
1)鹿王,在印度版中是金鹿,而在中國版中是九色鹿。
2)印度情節中,國王最終糾正了錯誤,釋放了鹿王;而中國譯者把事件的責任歸咎于王后,國王是被蒙蔽和無辜的。
3)在中國的譯本中,惡人受到了懲罰,而在印度版本中未論及。
4)在中譯本中,故事被增添了許多中原文化情節,故事更加彰顯慈悲,突出善惡有報。
這種文本轉譯過程中的變化,反映出佛教傳播的靈活性。佛教更注重受眾群體精神價值取向的差異,選擇與其更易接受的方式呈現
從圖像傳播過程看:《鹿王本生》最早出現在公元前2世紀,印度巴爾胡特圍欄圓形《魯魯本生》浮雕,用一圖數景的方式構圖,以鹿王跪伏國王面前場景作為畫面中心;公元3世紀,新疆克孜爾石窟第34、38、91、114、175、198窟繪有九色鹿故事;公元5世紀,莫高窟第257窟西壁展現有《九色鹿王本生》故事畫。公元9世紀,印度尼西亞婆羅大塔中有《魯魯救人》浮雕,展現鹿王受拜的場景。(圖2)

圖2 九色鹿圖像傳播與造型來源 (圖片來源:作者自制)
我們發現,巴爾胡特、克孜爾和婆羅大塔中鹿王在國王面前,均以謙恭的曲跪姿態出現,而敦煌的九色鹿卻是以高傲直立的方式與國王相對。
鹿王本生圖像的傳播,隨時間和地域逐漸向中原地區推進。圖像的構圖和表現形式在傳播過程中,逐漸轉換,也越發豐滿。在山石、樹木、線條表現等方面,明顯受到中原畫風的影響,形成西域與中原繪畫語言有機結合,具有中國化特征的新圖像。
動畫電影《九色鹿》編劇潘絜茲,早年曾對敦煌壁畫進行臨摹與研究,熟悉佛教壁畫藝術和佛傳故事。劇本共分十一幕:序幕、神鹿指迷、鹿游林中、鬧市賣藝、鹿救溺人、使臣見王、王后索鹿、恩將仇報、國王獵鹿、作惡自斃和尾聲。(圖3)

圖3 動畫電影《九色鹿》劇照 (圖片來源:視頻截屏)
全劇以二分法設計兩組角色:貪婪的皇后、狹隘的國王、背義的耍蛇人,反襯忠厚的商旅、機警的小動物。主人公九色鹿以舍生取義、普救眾生的行為顯現高貴、慈悲的性格特質。
全劇以國王與神鹿對峙一幕作為高潮部分,這一處理方式,與壁畫畫面中心部分高度重合。善良與美麗贏得勝利、邪惡和丑陋得到懲戒,呼喚了正義,頌揚了真理。
1980年夏,錢家駿、馮健男、胡永凱等劇組主創人員,在敦煌采風23天,創作200余幅角色和場景的設計。
(1)角色設計:
神鹿的造型基本按照壁畫原型創作,沒有較大的改動。九彩點綴的素白鹿身偏向于女性化,再配以女中音聲音設定,強化中國觀眾心目中的菩薩形象。(圖4)

圖4 動畫電影《九色鹿》與敦煌壁畫中的鹿形象對比 (圖片來源:作者自制)
佛經《大智度論》將慈悲分為三種層次,這三層次在劇中有充分的展現:鹿王對世間眾生滿懷憐憫、慈悲心,為“眾生緣慈”;鹿王施救弱小動物和善良的商旅,令其隨意得樂,為“法緣慈”;鹿王對假意落水的耍蛇人仍施以援手,為“無緣慈”?!盁o緣慈”概念是全劇中心思想,猶如《涅盤經》中所講佛陀與提婆達多的故事。影片尾聲,當受到國王的武士攻擊時,鹿王幻化出超凡的神跡,并用平實的言語點悟眾生。熠熠生輝的九色光芒中鹿王的身影,與敦煌壁畫中溫婉高尚的菩薩形象遙相呼應,形成強大的內在精神聯系。
影片的故事腳本來自于敦煌藏經洞古老的變文,這些變文是古代高僧為方便化度信眾,將艱澀佛理,變成生動易懂的白話。影片對于慈悲三層境界的演繹,得益于變文的幫助,將深刻的佛理隱含在生動的表演中。
反派角色捕蛇人,在壁畫中被藍色涂滿全身,顯示其卑下的品質;動畫創作者進一步以其皮膚表征的一系列變化,夸張表現人性走向深淵的過程。
動畫中國王的造型,參考了4-6世紀敦煌壁畫中北方蠻族統治者的形象,以剛硬的線條展現當權者高傲、蠻橫、無理的個性。
動畫中皇后的形象借鑒了4世紀敦煌飛天造型,與壁畫相比有較大幅度的改變,輕盈、性感、修長。面部白鼻梁設計,更使其嬌媚中透露出貪婪。
(2)場景設計:
劇中林木、沙漠、山川、建筑、圖案和道具的素材均采自敦煌壁畫。創作者以反復搓揉的高麗紙為基質,多層皴擦渲染產生斑駁的肌理,在平面中建立起有限的立體感,營造古老、蒼涼、炎熱的氛圍和物性質感(圖5)。

圖5 動畫電影《九色鹿》與敦煌壁畫中的環境設計對比 (圖片來源:作者自制)
(3)色彩設計:
影片采用敦煌壁畫中常用的土紅、石青、石綠、熟褐、土黃、黑、白、灰、金、銀等色彩,運用色彩的純度差異和對比,使單純的色彩,顯得豐富和飽滿。[19]模仿4世紀早期壁畫繪制者采取的西域凹凸畫法暈染,疊加出豐富渾厚的肌理和色彩。大面積土紅背景烘托山水、樹木的淡青色或普藍色,形成強烈的補色視覺效果。藍色來自青金石,佛教中稱之為“吠努離”或“碧琉璃”,[20]是高貴和奢華的象征。
動畫電影《九色鹿》在畫面視覺空間、畫面構圖語言、鏡頭語言、節奏處理上成功借鑒了佛教壁畫圖像,主動吸收中國寫意造境語言。畫面既氣勢恢宏,又質樸雅致,富有著民族傳統特色,開啟傳統圖像轉化應用的典范。
動畫電影是極具象征性藝術特征的傳播載體。動畫電影《九色鹿》將“鹿”符號與慈悲觀價值體系緊密相連,既反映本生故事普度眾生、善惡有報的觀念,同時,又將善良真誠、懲惡揚善的現代社會價值愿景融于其中。
蘇聯導演Л. К. 阿塔馬諾夫(1905-1981)在1954年執導的動畫電影《金羚羊》(Золотая антилопа),獲得很多獎項和榮譽,在國際上具有較大的影響力?!督鹆缪颉返墓适乱哺木幾杂《仍⒀怨适?,但其來源不是佛教故事,而是莫臥兒帝國流傳至今的寓言,具有穆斯林色彩。它與鹿王本生有相近之處,但精神價值相去甚遠。從敘事結構的演變上看,二者屬同一母本在不同時代的變體。
蘇聯導演Т. А. 帕夫連科(1934-2004)執導的動畫短片《金角鹿》(Золоторогий Олень 1979),改編自詩人Д. В. 帕夫里科(1929-) 1976年出版的同名寓言詩。證據顯示,《金角鹿》的故事原型來自于較之早20年的動畫電影《金羚羊》。
兩部蘇聯動畫,《金羚羊》《金角鹿》的創作時間都早于動畫電影《九色鹿》。在當時的國際關系和文化環境的背景下,蘇聯動畫曾對中國動畫制作產生過較大的影響。從腳本敘事方式上看:三者源頭相近,敘事結構和段落大致相仿;從動畫設計上看:《九色鹿》的鹿王造型與《金羚羊》的羚羊造型相仿,《九色鹿》的皴擦著色等表現技巧與《金角鹿》接近。但就現有文獻考察,《九色鹿》的主創人員從未談及這兩部動畫電影對其創作產生的影響,以及他們是否從中獲取過營養。
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還有兩部取材于敦煌壁畫,且以鹿為題材的動畫影片。這兩部影片亦以慈悲為主題,它們是:
1)《夾子救鹿》(1985),取材自敦煌莫高窟北周第01、299、438、461窟,隋代第302、471窟,西千佛洞第12窟,《夾子救鹿》壁畫。著重描繪夾子的舍己為人、知恩圖報的主題。
2)《鹿女》(1993),取材自敦煌莫高窟第85窟、138窟和231窟中的經變畫《鹿母夫人故事畫》,歌頌偉大的母愛,弘揚和平、博愛的思想。
中國其他以鹿為主題的動畫電影還有:《鹿鈴》(1982)、《水鹿》、(1985)、《鹿和?!罚?990)、《麋鹿王》(2009)等,雖然這些電影沒有直接取材于敦煌壁畫或佛經故事,但在其文本和圖像背后,對于鹿的溫良、敦厚的性格特質的表現是一致的。
除了中國動畫影片,亞洲其他國家也有以鹿為主題的動畫電影,如:伊朗的《鹿先生》(Mr. Deer 2014),日本的《鹿王》(2020);鹿的形象在這些影片中也總是代表正義、善良的符號。
由于鹿符號在整個亞洲地區的深厚積淀和影響,電影制作人對于鹿符號經驗性文化定位,往往在佛教慈悲觀的范疇之內。
敦煌莫高窟第257窟壁畫《鹿王本生》是動畫電影《九色鹿》創作靈感的重要來源。本生故事的圖像展現和唱講活動,是中古時代的發生在佛教道場中的“影戲”和“奇觀”。
今天,動畫電影擁有廣泛的受眾和強大傳播力量,具有精神和社會的雙重屬性,是當代社會重要的文化項目。電影創作依存于文化話語語境中,無可避免的都會被深刻烙上民族文化最基礎、最核心的基因符號,這種基因也來自創作者的血脈,觸及個人意志和集體意識中想象疆域的邊緣。
佛教“慈悲觀”具有普世價值意義的精神體系,鹿符號是這一體系中具有代表性的精神符號。當代藝術學研究的核心問題之一,是側重對于民族精神符號的呼喚和探討。它觸及到民族審美價值標準的樹立,民族自我認同感的建構等一系列精神世界問題的思考。貫穿著幾代中國美術人和電影人的探索,是新時代知識分子所肩負的歷史使命和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