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陳子莊山水畫形色之真趣

吳健衡

（福建省龍巖市連城縣文化館，福建 龍巖 364000）

1 去偽存真，真趣始得于“野”

1953年陳子莊四十不惑，生活較為平靜，他生活的重心都集中于繪畫上。從53年到62年的十年，是“子莊風格”初步形成時期。

這段時期陳子莊廣泛學習畫界大家，其中影響最大的有三位：

吳昌碩。吳昌碩后期喜畫花卉。他筆下的梅花，碩大如酒盅，很多人因此嘲笑他，他不在意不回應，只管隨著心意去畫。他厭惡規矩法則的束縛，賦予中國繪畫嶄新的情懷。在繪畫形色藝術上，陳子莊比吳昌碩更簡潔明快，常用獨立線條，較少用復線。且很少使用復合的顏色，青睞單原色。墨、色清晰不混合。

齊白石。齊白石創造性的藝術表達能力深刻地影響了陳子莊，甚至陳子莊在未來的一二十年繪畫風格依然還帶著齊白石的印跡。陳子莊一生速寫從未間斷，走哪畫哪，從生活點滴中體驗自然。齊白石說過“方法要簡單，效果要最好。”直到晚年陳子莊還牢記著這兩句話，說是啟發最大。齊白石將尋常之物信手拈來，瓜果飄香，蔬菜鮮嫩，魚兒暢游，蝦蟹活靈活現，甚至如碗碟酒壺等等，入眼的都是生活，現實在他的畫中鮮香活色，充滿了煙火氣。而在陳子莊的畫作中，同樣也是隨處可見的純樸畫材，兩人都是從日常對象中，呈現出趣味充盈的蓬勃活力。

黃賓虹。黃賓虹對現代山水畫發展的思考、分析，所展現的深刻智慧對陳子莊影響至深。黃賓虹提出了“筆墨即精神”這一著名而深遠的觀點。有著黃賓虹的思想理論的形而上學高度，陳子莊繪畫的高度和格局開闊了，這絕對不僅僅是技巧的熟練，他將“筆墨”的思考上升到了人格和精神的層面，并實踐在了他上萬的寫生小品中。

陳子莊的山水畫源于花鳥畫。陳子莊的花鳥畫幾乎都是書法用筆，以行書、草書的線條用筆入畫。用筆速度快慢不一，參差有序，用筆輕重也非常有變化。他的花鳥畫中鳥、獸形象以及筆墨技法都獨出心意、抒發真性，更加生動有趣。

圖1 陳子莊 《劍山古柏》

《劍山古柏》是陳子莊1962年春天在劍閣寫生所畫。劍閣縣歷來為軍事要塞。“劍閣柏”是劍閣最具有代表性的樹種，其寓意與陳子莊積極進取的精神相互默契。作品構圖簡直直觀，幾乎是繞開了空間層次，幾乎平鋪直敘，且恰好的呼應了筆墨的干凈簡省。筆下蒼勁，力透紙背。古柏的枝干儼然就是一幅遒勁的書法作品，可以明顯看到子莊風格初成階段深受花鳥畫的影響。

2 以簡馭繁，真趣發乎于“意”

1963年-1969年，這段時期陳子莊的畫作開始從花鳥畫轉向山水畫。此階段“子莊風格”逐漸走向成熟。此階段陳子莊生活雖遭遇大不幸，作品卻沒有抑郁和悲傷的情緒，而是洋溢著和平生活的動感意境，忠實體現了陳子莊內心儒家濟世的積極信仰。

圖2 陳子莊《簧竹篁》

《簧竹篁》是陳子莊作品里少有的墨韻彰顯的作品，但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依然簡潔干凈，作為主體的山和竹濃墨寫意，展示出雨中濕潤的感覺，但依然沒有借助任何環境的渲染，比如天空、水色等，而是以較為純粹獨立的姿態給予人們身臨其境的想象空間，展現了陳子莊一貫簡雅干凈的風格追求。

天然之趣。天然即追尋自然真趣。體現在藝術上就是雅俗相依。人性復雜豐富，藝術同樣是多面的。若一昧高雅，每日正兒八經，難免無趣，遠離生活，不識人間煙火。可若是陷于低俗，又失去了高屋建甌，積極向上的愿望，混沌沉淪，失清明之氣。很多藝術家在二者之間頗為吃力，很難兼顧。而陳之莊的畫卻自然地融合了二者，鮮活之中純真雅潔，富有生機情趣卻不低俗，十分清新動人。

偶得之趣。“筆墨山色渾然一體，得之偶爾。”陳子莊去龍泉山，燕子巖，走遍了蜀地的每座山間，仔細觀察山形的每個角度，每種走勢，然后凝練出了一個淡字。用筆潦草中自有天機，不拘束又于無形之中有規矩，巧妙地捕捉到了蜀山的千變萬化，多姿之趣自然而出。這樣的現場偶遇其實并非偶然，這與畫家的精進勤奮，深入融入社會和大自然中是密不可分的。所有偶然的背后都離不開必然的堅實基礎。

圖3只是陳子莊萬千速寫小稿的幾個側面，一只牛犢，幾片枝葉，又或是山道拐角，幾節臺階，或一彎屋檐，一片綠地……，尺幅短小，但畫中小景卻順著想象延展出去，落在了蜀鄉親切的每一處點點滴滴。陳子莊的足跡踏遍了四川家鄉的每個角落，畫的寫生小稿數以萬計，且幾萬張小稿你看不到重復，因為他走到哪，便隨手寫生到哪，心和作品早已融為一體。這信手拈來看似偶然，但是陳子莊的腳步丈量出來的。那時他的身體已經病重纏身了，他治療一陣，稍微好了就又馬上出行，三十年的創作從未中斷過，如此沉淀體現在筆下才能舉重若輕，讓人肅然起敬。

圖3 陳子莊 山水花鳥速寫稿

隨和之趣。這時期陳子莊的畫作，和風格初成時期相比，線條造型上變得舒緩柔和，筆力依然遒勁但顯得輕快許多。簡潔直觀中蘊涵了更豐富的層次，親切而又靈活。泥土的芬芳仿佛從筆墨中溢出，淡淡的屋舍，漫步的牛犢，田間地頭，簡而不空，層次耐看，所謂絢燦至極歸于平淡。

3 法無定法，真趣逾越于“矩”

1970年開始，“子莊風格”日漸成熟，陳子莊的藝術創作進入了黃金時期。身體雖重病纏身，但創作熱情反而激昂。在這個階段，陳子莊完全不拘泥于傳統法則，藝術創作迎來了自由澄澈的新境界。（大家都知道，此時間的政治氛圍不利于任何藝術創作。）

升華傳統。陳子莊說：“有人動輒題我用我法，豈知傳統之法尚且不會，我法又是何物？”創作離不開傳承法度，取傳統之精華去除糟粕是所有藝術創作的前提。陳子莊尤愛學習，注重精神修養，擅于總結辨析。他強調心胸氣度要寬厚，對于中國山水畫培養獨立平等人格，突破僵化思維，有著重要的意義。

自我創造。真正的藝術家，忠實于筆間真意。陳子莊的畫作樸拙安寧，靜謐灑脫，生命的熱情無處不在，在傳統的反思中彰顯革新的氣質。融樸實于詩意，納思索于諧謔，其生動魅力呼之欲出。他的山水畫既守“法”又超越“法”，不但不受制約，還要在自我風格之中開拓辟新。他的畫感性和理性相結合，活潑卻又并不隨意，處處流露出山水樹木自身的趣味。

陳子莊很喜歡龍泉山，總去那里寫生，他在龍泉山足足畫了280幅寫生作品，這幅《萬壑松風》就是其中優秀的代表作，光彩耀目，備受矚目。山石不過寥寥數筆，卻質感真實。松柏挺拔多姿，蓬勃熱烈，儼然是畫中主角，應和著風的呼喚，精神抖擻，生機盎然。這幅作品無疑展示出陳子莊身上的中國儒家的樂觀和進取精神。

偉大的藝術家往往將苦難下的掙扎和思考化為作品，提純升華，超越時空，獲得永恒。此刻，到達創造高峰期的陳子莊不僅將山水畫由傳統引向了變革、創新的寬闊大道，更為現代山水的自由、機趣之路埋下了伏筆，成就了中國山水畫承前啟后的大宗師，為中國山水畫打開了一片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