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槐花宴

張軍霞

每年春天接近尾聲、夏天悄悄來臨之際，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放學后背著小書包，繞過兩條街去奶奶家。村子里長長短短、寬窄不一的胡同有二十幾條，卻只有奶奶家這條胡同有名字：槐樹胡同。因為，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三棵粗壯的老槐樹，每年到了槐花開放的季節，這條胡同就被籠罩在一片雪白的花海中，而槐花那獨特的芬芳，更是讓多半個村子里的人都沉醉在花香里。“槐花又開了，真香啊。”這也是那段時間里，村里人見面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我童年時最好的玩伴小石頭，就住在奶奶家對面。槐樹茂密的枝丫從狹窄的胡同里延伸過去，早就把他家的院子也籠罩了大半個。我和小石頭都喜歡爬到槐樹上摘花吃，我們把一朵朵雪白的花兒塞進嘴里，就仿佛把天空中的一朵朵白云也同時吞了下去，花不醉人人自醉，整個人都變得飄飄欲飛起來。正當我們吃得不亦樂乎時，奶奶從樹下走過，往往會大聲喊道：“這樣生吃槐花容易鬧肚子，快摘一些下來，我給你們做槐花苦累吃！”

奶奶這么一喊，我和小石頭立刻開始比賽誰摘的槐花又快又多。當雪白的槐花裝滿了奶奶提前備好的大竹籃，我們就趕快從樹上爬下來。奶奶忙著把槐花中摻雜的樹葉和葉梗摘掉，小石頭提來了一桶清水。奶奶把挑揀好的槐花用清水洗干凈時，我和小石頭又早從門外抱了柴火回來，在廚房的那口大鍋里加了水，點起火來把水燒開。奶奶一邊夸我們干活利索，一邊把干凈的槐花倒入鍋里焯一下。焯過的槐花還要撈出來，涼半個小時左右，等到把水分瀝干了，奶奶就開始給槐花里加入白面粉，為了防止槐花粘連到一起，還要專門加入兩把玉米面粉，等把面粉和花攪拌均勻，就可以放到大鍋里去蒸了。

大鍋里水開得快，也不過20多分鐘的樣子，奶奶揭開鍋蓋，用筷子在蒸屜里扎一扎，再夾起一點嘗一嘗，輕聲說：“熟了！”我和小石頭早就饞得忍不住口水直流了，我把鹽、味精、香油遞給奶奶，小石頭也慌著把提前切好的蔥絲送到灶旁。奶奶用蔥絲在熱鍋里熗了油，就把蒸好的槐花放進去，加入調料，攪拌均勻，給每個人熱氣騰騰盛上一大碗。我們搶著往碗里澆上一勺蒜汁，就可以盡情享受美味的槐花苦累了，香中帶甜，甜中帶辛辣。那獨特的味道，至今想起來，仍然會口水難忍。

奶奶家的樹上有這么多槐花，自然是怎么也吃不完的。鄰居們有人想用槐花整窩頭，有人想做槐花粑粑，也有人愛直接涼拌槐花，他們都知道奶奶一向大方，不管家里有人沒人，直接來摘花就行。因此，槐花盛開的那段日子，奶奶家是最熱鬧的，每天都有人來摘花，也總有人把做好的槐花美食再送一份回來給奶奶嘗嘗，我和小石頭每天都有豐盛的“槐花盛宴”可吃，可把我們給美壞了。

十年前，奶奶病故。爺爺搬到姑姑家去住，老屋一下子變得冷清起來，每年到了槐花盛開的季節，爺爺卻一定要回老屋住些天，家里的大門日夜都不關，鄰居們像往年一樣跑來摘槐花，他們也不忘把各種槐花美食回饋爺爺一份。

奶奶不在了，奶奶親手種下的槐樹，還在年年盛開著槐花。

那天，爺爺把鄰居們送他的槐花美食拍下來，曬到我們的家族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奶奶最拿手的槐花苦累，忍不住獨自潸然淚下：我多么懷念老屋里有奶奶的時光啊。奶奶去了，她的槐花盛宴也跟著永遠消失了。

那天去樓下散步，看到公園里的槐樹又開花了，雪白一片。我貪戀著那槐花的清香，忍不住步步靠近，仿佛又看到滿頭白發的奶奶，正輕聲喚著我的小名，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槐花飯，目光慈愛地向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