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穎鑫

《云NO.9》115cm×150cm 油畫 2014(已收藏)
“我現在是越來越走火入魔,真的是走火入魔”。
這是與赤列德慶見面時他對自己現狀的表達。這種狀態,在藝術創作中常常有著不可言說的“秘密”,但對赤列德慶而言,這種“秘密”就是尋找自我以及向上攀登所追尋的某種境界。
“我現在畫畫的時候會不斷尋找一種境界,可能那種境界是虛的,但卻能感覺到自己在往某種方向奮斗,在不斷地向上攀登。”
翻開赤列德慶的履歷,1987年出生于西藏日喀則的他一直行走在藝術創作這條道路上。2011年從西藏大學藝術學院美術系畢業后,又繼續攻讀該專業碩士,2017年結業于“第六屆西部少數民族青年美術家高級研修班”。
“我從小就對畫畫感興趣。”他簡單且平靜地說著這句話,似乎畫畫對他來說就是堅持自己的熱愛,且愿意為之付諸一生的努力。而他的這種“努力”在近幾年來,也逐漸被藝術市場所發現。
2015年,赤列德慶的個人作品首次在拉薩市的根敦群培當代藝術畫廊展覽,那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個人作品展。“那次展覽我激動得一晚上睡不著覺。”對于一個不善言辭的藝術家而言,“激動”已是在他的作品之外最為真切的表達。就像那年展出的他的系列作品《云》一樣,色彩濃烈,充滿創意和想象,畫面中的每一個形象都是他自己,每一個自我都在呼喊和宣泄,以此來表達他對時代的思考,以線條和色彩為工具,描繪出當時自己的狀態,描繪他眼中的人生百態。

生活照
作為藏族藝術家,藏元素通常也是自我情緒的表達方式之一。但從赤列德慶的作品中,卻往往看不到那些藏元素符號的存在。“藝術不需要符號,符號本身是沒有意義的。”赤列德慶認為很多人在創作中都會希望讓符號去承載某種文化,可文化應該屬于其自身,這種具有高度的文化指向不需要借用某種符號帶來意義,而應該自然而然地對觀眾傳達某種東西。
同樣是在《云》系列作品中,他創作的每一個“自我”的靈感都源于藏傳佛教中的大威德金剛形象,以這種令人“恐懼”卻情感外露的狀態,自然而然地展現自己的情緒,表達藏文化的思想,用藝術創作表達屬于自己的語言。
“不能為藝術而藝術”,這是赤列德慶一直強調的一句話,“要把自己的想法、思想借助某種東西上升到一定的層面上。”從他的作品中看來,在這種層面上也一定有一部分是屬于色彩。
對于色彩,赤列德慶有著自己獨有的一種敏感。似乎來自某種必然的聯系,他本科時期的畢業論文就與色彩相關。在繪畫學習中,他一直不斷地研究色彩,且執著于色彩,從身邊的事物中也能覺察出他人看不到的色彩。
當然,我們不能輕易地將他這種對色彩的敏感定義為“天生”或是“天才”,但確實能從這些色彩中找到赤列德慶創作中的獨有魅力。
“藝術本身是一種語言,一種藝術家自身的風格”,這是他對自己這種特有的藝術語言的闡述。
當問到他的個人創作風格時,不茍言笑的他略帶害羞地說自己的作品比較“熾烈”,而這二字的發音恰好與他名字中的“赤列”相同。細看他的作品,無論是線條的勾勒還是人物的描繪,抑或是那些在作品中“被消失”的內容,往往都以最為平靜的畫面“吶喊”出最熾烈的情感。
在創作中,他最擅長的一件事情就是“思考”。自認讀過的書很有限,獲取的知識也有限,所以在赤列德慶的生活中,他更喜歡去思考,去思考大師的作品、身邊人的作品,以及自己的作品。
赤列德慶的這種思考更像是在不斷拒絕和接納自己。
最初,他的思考會從作品的形式出發。如2018年的《肖像》系列,在他之前的作品創作中,黑色顏料一直是被拒絕的,而隨著創作的深入,他開始思考如何在自己的作品中融入黑色。從拒絕使用到大膽使用,再到與其他色彩融合創作新的作品。從藝術創作上看,這往往是一位藝術家在創作中的必由之路,只有不斷拒絕、打碎、接納,再到重組新生,慢慢認識自我,找到自我,而后才能開始追求更為精進的境界。

《肖像 NO.1》60cm×80cm 油畫 2018

《肖像 NO.3》60cm×80cm油畫 2018
走進赤列德慶的生活,會發現他當下的作品與之前的創作有所區別的原因,除了他在不斷精進思考外,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他的女兒。小女兒今年正上一年級,因為愛人工作的緣故,平日里負責照顧女兒的都是他。
他的家中堆放了許多玩偶和洋娃娃,還有為女兒打造的粉色書桌,每一件物品看起來都充滿了純真與童趣。“在創作中我會向自己女兒的這種天真學習,我需要很純凈的感覺,表面的干凈和內在理念的干凈。”
這種對純凈的追求也一直展現在他的作品里。他表示在以往的作品,自己對藝術創作的思考有很多,在創作中常常會帶著對藝術的某種執著,比如會考慮人物形象的變化、色彩表達、畫面構造等。但在后期的作品他在逐步嘗試去掉那些“刻意”的東西,把作品變得越來越簡單,越來越自然,去追求一種連小孩都能明白的創作。“我需要一種很自然的狀態,不希望自己的想法停留在某一步,會感覺自己沒有自由。這是一種很自然的狀態,一種平凡的創作,不代入其他身份情感或其他標簽的創作狀態。”
從其2020年的《無題》系列作品中,可以直觀地看到這種自然通過色彩的表達,這些色彩線條不斷傳達了那種無拘束的自由感,更能讓觀者從中體會到赤列德慶對生活本質的追求。
赤列德慶似乎一直在強調這種自然的狀態。無論是生活還是創作中,他總能讓自己沉浸于“自然”之中。平日里的他喜歡讓自己回歸“原始”,一個人進入森林,一個人走進大山,即便是路邊的石頭,他也會去觸摸,去感受這種真實的狀態。“不能成為藝術的奴隸,要真實地存在,真實地活著。”讓自己返璞歸真,去超越某種既定的概念,讓自己達到那種最為真實和純粹的狀態。
談話間,赤列德慶還笑言自己是個特別能毀掉畫的人。如果某幅作品自己不喜歡或者沒達到理想的程度就會將其毀掉,或者把布撕掉扔掉,從藝術創作角度來說,這種毀掉的過程更能促進自己情緒的表達。
當然,這種“毀掉”也展現了他那種純粹的自然狀態。
從其最新的作品中都能看到某種消亡的過程,就像是壇城沙畫一樣。這一系列作品中的每一個物相都有被“毀掉”的過程,包括作品最后的簽名,也有意無意地被他遮毀。這一點融入了藏文化里一個觀念,“一切事物最終都會消亡”,作品中的繪畫技術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法達到的某種境界,而在追求純粹自然的他看來,“消亡也是一個很自然的狀態”。

《寺院 NO.2》70cm×95cm 油畫 2018
從2015年至今,赤列德慶的作品在拉薩、南京、上海、北京、意大利威尼斯等地多家美術館所展出,同時他也被稱為“西藏最具代表性的當代青年藝術家”,但這樣的稱號對他來說也只是某種會消失的標簽,他認為藝術家不應該將自己局限在某個標簽里,而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赤列德慶的這種“交代”從創作之初便刻印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藝術創作中可以看到,他一直將眼光聚焦在更為廣闊的國際市場,去看其他更優秀的藝術家,去了解他們的創作高度。“要把對自己的認識和看待藝術的境界提高。”赤列德慶認為,對自己的要求更高,才能不斷向上攀登,找到最為真實和純粹的表達。
這種“真實的自我”也表現在其《肖像》《村莊》《寺院》等系列作品中。這些作品中的人物或建筑都擺脫了固有形象,比如人物的膚色可以是綠色、藍色,高山可以是粉色,寺廟可以是紫色。這種固有色的打破往往都是為了去掉“物相”這個概念,赤列德慶認為人應該從固有思想中“跳出來”,去掉人們意識中的東西,拋開思想上的“標簽”,才能看到眼前事物最為真實的一面,而藝術創作往往在這種“打破固有”中才能創造出另外的一些東西。

《村莊 NO.1》60cm×80cm 油畫 2018
在對自己作品的介紹中,赤列德慶始終會提到自己的情緒釋放,無論是最初的具象描繪,還是后期的抽象線條,他總能準確地表達出自己創作時的情感。“畫了這組畫后我內心很難受,總覺得某些情感需要釋放出來,即便是回頭再看這些作品時依然能感受到創作時的心情。”描繪情緒的過程更像是他所提到的一種修行,無論是看書還是創作,在攀登中精進,在創作中與自己“搏斗”,才能促使自己走向峰頂。
讓多,是赤列德慶給自己取的筆名,意為與自己對立的對立面,而那個對立面就是自己,這個名字也被他翻譯為“做我自己”,這是赤列德慶從事藝術創作以來一直抱有的初心。保持自我,不隨外界事物而改變,拋開無意義的追求,才能找尋到那個最為純粹和最本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