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其一

記得那年清明節(jié)后的第一周，剛剛下過雨，空氣清新。診室外的病人和家屬像往常一樣排隊候診，然而，此時突然沖進來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慌張的神色掩蓋了她原有的優(yōu)雅，幾乎是以“乞求”的口吻急匆匆地說：“醫(yī)生，麻煩您給我加個號，我女兒快要死了，她要自殺！”

那個戴著眼鏡、滿臉焦灼的中年婦女正是李老師，她和她的愛人都是中學教師，對女兒的學習要求非常嚴格。寶貝獨生女似乎也很爭氣，從小乖巧聽話，品學兼優(yōu)。而當女兒上了初中以后，李老師漸漸感到有點管不住孩子，“女兒每天很晚睡覺，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玩手機。如果不讓玩，就又哭又鬧”。李老師夫婦覺得孩子學壞了，需要加強教育。盡管夫妻倆做了許多努力，但是收效甚微。孩子和父母的對立情緒越來越大，班主任也向李老師反映了其女兒很難管教，與同學的關系緊張，而且還有攻擊行為。李老師愈發(fā)感到對女兒無能為力，認為這是自己教育的失敗，感到非常傷心和無助。

萬般無奈之下，李老師悄悄為孩子找了心理咨詢師，幾次咨詢以后孩子和父母頂撞的現(xiàn)象漸漸減少，在學校里好像也沒那么沖動了。通過和心理咨詢師的交流，李老師認識到，長期以來以拒絕—強制的養(yǎng)育方式規(guī)范孩子的行為，對孩子嚴厲干涉、否定，甚至粗暴指責，這些教育方法都是不對的。于是李老師也做了調整，要求自己在家里要做到不控制、不指責、不干涉;多自省，多陪伴，多微笑。正面沖突減少了，而孩子和家長的交流也越來越少了。

高中期間，問題好像還是沒有解決。孩子只愿意和心理咨詢師交談，回家后和父母幾乎不說話。有時眉飛色舞，有時高冷沉默，染了黃頭發(fā)，交了男朋友。父母很難接受也很難和她溝通，多說幾句，孩子就聲稱不想活，還在手臂上劃了許多條血道。大學以后，女孩有時夸夸其談稱自己才高八斗，有時萎靡不振稱自己一無是處。漸漸不思學習，閉門不出，不與人交往。李老師想盡各種辦法帶女兒去旅游，請女兒的老師和同學來開導等，似乎都不見效。女兒覺得自己是父母的負擔，讓父母操碎了心，如果自己不在世的話，父母會輕松很多。就在清明節(jié)掃墓以后，女孩突然變得非常輕松，對父母說，人到最后都要死的，與其痛苦活著，不如輕松死去。不久之后，女孩便寫好遺書，準備實施自殺。

李老師的女兒罹患的是一種叫作雙相情感障礙的精神疾病，在精神醫(yī)學上，這種疾病可以預防也可以治療。于是我指導患者進行藥物兼具心理治療，李老師女兒的身心狀態(tài)逐步恢復正常，兩個月后回到了學校。一年后再次復診時她笑著對我說：“醫(yī)生啊，我現(xiàn)在真正體會到正常人是不會好高騖遠，也不應該消極悲觀，而是應該帶著淡淡的憂傷和靜靜的快樂去生活。”

女孩變了，變得情緒穩(wěn)定，善解人意。李老師說，這孩子除了童年時代，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多年的陰霾一掃而光。像女孩這樣的事情絕非罕見，大多數(shù)有一定工作經(jīng)歷的精神科醫(yī)生都會遇到。許多血淋淋的事件之所以發(fā)生，都是因為沒有認識到這是一種疾病，沒有及時尋求醫(yī)療幫助。

女孩的治療經(jīng)歷了三個過程

教育

教育對孩子產(chǎn)生的作用不言而喻。有些人認為兒童青少年的行為異常，和老師的教育方式、原生家庭的教育模式有很大的關系，這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如果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疾病，那么就不單純是思想問題和教育問題。教育的作用也就變得相對微弱，教育不能完全改變孩子的行為，更不能改變疾病狀態(tài)。道理很簡單，一只翅膀受傷的小鳥不管怎樣加強教育和改變教育方式都不可能使它飛起來。當今對于一些青少年自殺現(xiàn)象，有些人對老師或家長進行譴責。其實，若是處在病理狀態(tài)下，教育方式無論怎樣先進，恰當與否，導致自殺或挽救自殺的能量都是非常有限的。

心理治療

心理治療有部分療效，但它改變的主要是心理問題。針對疾病來說，專業(yè)正規(guī)的心理治療也能產(chǎn)生一定的積極作用，但是很難真正改變疾病本身。針對抑郁癥單獨進行心理治療是有風險的。美國精神病學會（APA）抑郁癥治療指南明確指出：重度抑郁癥不適合單獨的心理治療，應配合精神科治療。

如果心理咨詢師對精神醫(yī)學有所了解，讓女孩同時能夠得到精神科的幫助，許多問題可能在早期就解決了。實際上，我們經(jīng)常看到有些心理學工作者把患者不服藥作為治療成就，配合家長否定藥物的價值，夸大藥物副作用。這對于有自殺意念或行動的青少年是非常危險的，合理的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對患者來講是不沖突的，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相輔相成，促進患者早日康復，走向正常生活。

精神醫(yī)學治療

精神衛(wèi)生研究發(fā)現(xiàn)，許多自殺和疾病是有關系的。目前對可能導致自殺的精神障礙主要治療方法有藥物治療、心理治療和物理治療等，醫(yī)學治療提倡綜合治療，任何單一的治療方法可能都是有局限的。女孩經(jīng)過綜合治療以后很快改善并持續(xù)好轉，臨床上類似這樣的例子千千萬萬。李老師和我們許多患者的家屬一樣，把現(xiàn)代醫(yī)學和傳統(tǒng)醫(yī)學混淆，秉持“是藥三分毒”的傳統(tǒng)觀念，對孩子到精神科就診懷有很深的病恥感。而實質上現(xiàn)代醫(yī)學強調獲益風險比，就自殺而言，這種危及青少年生命的現(xiàn)象危險程度遠遠大于藥物的不良反應，并且絕大多數(shù)臨床治療藥物的不良反應是可逆的，在專業(yè)的指導下，都能通過身體機能自主代謝，是可以應對的。

事實上，當患者認識到自己這種反復想死的念頭是疾病所致的，會釋然許多，因為再也不用努力去做許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和醫(yī)生一起把疾病治療好，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青少年自殺的問題已經(jīng)探討了一百多年，自殺的原因通常不是單一的。生物學因素、心理學因素和社會文化因素都會起作用，而精神障礙因素往往是我們容易忽視的最重要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