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

高曙光

老板還是同意了張大力換燈泡的建議。

第二天早上，電工爬上工棚旁邊的電桿把碘鎢燈卸下來換成了太陽能蓄電池供電的節能燈。

到了晚上，燈亮了，白花花的光照著工棚的藍色彩鋼瓦，其余的光潑在工地上。張大力住在工棚里，工棚建在場地中央，工棚四周沒有墻，就是四根柱子撐起一個屋頂。工棚里擺了一張床，張大力向右側身躺在床上，他枕著胳膊看著工棚外面停放的道路施工車輛。

空氣中彌漫著施工機械散發出來的柴油和機油的混合氣味，離他的床五六米遠的地上，碗底大的明晃晃的一汪水，像圓圓的小月亮。那一汪水可能是張大力白天倒掉的洗臉水，也可能是晚上潑出去的洗腳水，最有可能的是兩種水各占一半。

夜空里沒有月亮，張大力把臉扭向左邊，這邊地上也有一個月亮。工棚外裝卸腳手架時，鋼管戳進土里，鉆進鋼管的泥土被帶走了，地上留下一個個圓柱體孔洞，潑出去的水蓄積在里面，時間久了，水不再下滲，孔洞成了小小的水洼，晚上反射著燈光，像一個個小月亮。

張大力躺在儲存著太陽熱能的被窩里，陽光的味道是焦香的，他的腳熱乎乎的。

工棚里有蚊子，張大力沒有掛蚊帳，蚊子在耳邊嗡嗡飛，張大力用手揮舞著，蚊子飛出去了，張大力還是睡不著，因為地上的月亮不眨眼，它們盯著張大力。

張大力把手伸進枕頭下面，他的指頭肚觸摸到一張鈔票，這張面值五十元的鈔票是早上他晾曬被褥的時候發現的。

今天早上起床后，陽光很好，張大力把床鋪掀了，在鋪板上發現了一張五十元的鈔票，他想不起來這是不是他藏的。他想了一會兒，這個工棚沒有門，工友都可以進來。他們是從農村來的，修路不算技術活兒，風吹日曬的，年輕人不愿意干路工，來這里干活兒的多是五六十歲的老人。

場地門口有租用的移動房，那是老板的辦公室，張大力只去過一次，就是讓老板換燈泡那次。

張大力喜歡住棚子，他一住進棚子就有在老家地里住在窩棚里看瓜的感覺。老板問他晚上冷不冷，張大力搖搖頭;老板又問他晚上害怕不害怕，他又搖搖頭。最后，老板想說什么，沒說出來，嘴巴動了動，搖搖頭回他箱子一樣的房里去了。

工棚四周沒有墻壁，哪個方向都可以進來，到這里來的工友經常坐在張大力的床沿上看手機。坐在這里數工錢的只有他一個人，別人都讓老板轉賬發紅包，張大力和別人不一樣，他跟老板說要現金。

前天發工資，老板笑著對他說，張大力，現在都是移動支付，掃個碼照個臉就能消費，多省事啊。張大力不肯，他說自己小時候家里窮，沒見過錢，需要什么就拿東西換，拿雞蛋換油鹽醬醋，端一碗黃豆換豆腐，背半袋麥子換西瓜，就是稀罕錢。

老板說，你老婆也是換來的吧？工友們大笑，張大力也笑。他說那年地里收成好，交了公糧后囤里糧食滿滿的。定親三年了，就那年冬天他娶了老婆，這么說老婆就是糧食囤換來的。

老板笑了，工友們也笑了，張大力的臉熱騰騰的。

好，我這就給你取錢去。老板走出工棚，拉開車門坐進去，降下車窗。

張大力，等我十五分鐘。

老板開車走了。

工友們散了，領到工資，他們就要上街邊的小酒館喝酒，三五成群逛超市，深夜再東搖西晃地回來。

張大力把工棚里的地面掃了一遍，地上有工友扔下的煙頭，有嗑完的瓜子皮，還有各種食品包裝袋。

張大力聽到了汽車喇叭聲，是老板開車回來了。

老板拿著皮包下車，他在和別人談生意時才拿皮包。

老板喘著氣說，到銀行取錢真耗時間，還得掃碼排隊。自動柜員機壞了，存錢的多，取錢的也多，我要不是有金卡，現在還在那兒排隊呢。

老板一屁股坐在張大力的床沿上，拉開皮包拉鏈，從里面抽出一沓嶄新的鈔票，有面值百元的，也有面值五十元、十元的。

大力，這都是數好的，你再數一下。

張大力讓掃帚倚著工棚的立柱，雙手在褲子上抹了抹，伸手接過那沓錢。

張大力一張一張數，老板坐在他旁邊看他數。

張大力不知道數了幾遍，他覺得時間很快，老板問他對不對？

老板，多五十元。

不多，我按你的工資取的，不可能多的。

張大力又數了一遍。

還是多五十。

他抽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遞給老板。

老板接過了那張五十元。

張大力拿起掃帚繼續掃地，他把掃起來的土掃進地上的孔洞里。

老板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手機，對張大力說，我走了啊，你的錢可要好好保管啊。

老板開車走了，離開時還降下車窗朝張大力笑了笑。

夜深了，燈光依然明亮，張大力的床兩邊都有小月亮。

張大力仰臥，他計劃明天把錢存進銀行，讓他們把錢存到媳婦的卡里，還有那五十塊錢，也要替老板退給銀行。

工棚外面的小月亮，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