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蔣倩茹

護士把第三張催費單放在床頭柜上：“12床，你男人怎么還沒來？”她伸出手，想看看那張單子，但馬上又把手縮了回來，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清：“他今天一定會來的。”

第四天了，她那黑瘦的男人仍不見蹤影。過道里，又有幾個人朝著她的方向指指點點。她的頭垂得更低了。護士朝她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輕輕帶上門。

那天，二姨在手術室門口大喊大叫：“切掉子宮就成了廢人，還怎么生娃？”

“生娃？醫生說她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彼穆曇魩е耷?。

二姨望了一眼這個把頭埋在胸口的外甥，嘆了口氣：“早知道這臺戲，去年她爹媽來領，就該勸她跟爹媽回去?！?/p>

他的心揪一下地疼，抬起頭看向手術室。

“要不，趕緊通知她爹媽過來帶她回去？反正你們還沒娃呢……”二姨的話還沒說完，手術室的門開了，他奔了過去。

回到病房，他左手攬住她的脖子，右手攬住她的腿彎，使勁一抱。沒想到用力過猛，差點仰面摔倒。還好護士在后面托了一把：“用這么大勁干嗎，你老婆有多重你不知道嗎？”

他真不知道。六年前，從媒人手里花了兩萬把她領回來，她竟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總想著跑，也沒有嫌棄他孤兒寡母，天天跟著他到地里干活兒。兩人干了一天重活兒回來，他累得躺木椅上不想動，而她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勁，不一會兒就把飯燒好端上桌。他沒想到渾身是勁的她竟然這么輕。

他在發呆，同病房里的人催促：“你趕緊去吃口東西，再給她弄點吃的?！?/p>

他來到食堂，隔著櫥窗，一眼就看到那鍋油亮亮的雞湯。母親眼睛雖說看不到，但喂養了十幾只雞，每天都有十來個雞蛋。她說，婆婆養的這群雞是他們家的搖錢樹呢。

可那些雞，十多天前全部賤賣了。

要是不賣，現在殺一只燉燉，肯定比櫥窗里那鍋還香。

他暗暗咽了口口水，用瓷缸接了滿滿一缸子溫開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再接一缸，然后去買了一個饅頭，返回病房。

看到他用開水泡軟饅頭喂她吃，同病房的人搖了搖頭。

兩三天后，她漸漸恢復元氣，能自如說話后，慢慢和病友熟稔起來。她很健談，說起娘家“趕坡”“拉鼓”“苗年”等民俗，把大家聽得入了迷。說到高興處，她甚至還唱上幾句家鄉民歌。

看他不在，病友問她：“你怎么千里迢迢嫁到這邊來了？”

她笑了：“我哪里是嫁過來的哦，那時不懂事，家里窮，人家說幫我介紹工作，就出來了。等發現上了當，又舍不得他娘倆。婆婆對我好，他對我也好，在哪里不是過日子哦。前年我們就把債還清了。我要趕緊好起來，我們計劃明年建新房呢。到時，全請你們到我家坐坐?！笨创蠹覜]說話，她急了，“真的，去年我們把磚都買好了?！?/p>

大家趕緊說：“好，好。我們一定去?！?/p>

她滿意地笑了：“我還有一個打算，等新房建好了，等把娃娃生下了，我就回趟老家。六年了，我還沒回去過呢?！焙鋈?，她不說話了，眼睛怔怔地看向窗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藍藍的天空上，一朵白白的云，在慢慢地飄。

那天，趁她沒醒，他把她托付給鄰床的病友：“我回家有事，麻煩你們打飯時帶她吃，我回來就給你們錢。”

其實不用他照應，病房里，誰不心疼這個才二十來歲的姑娘？這些日子大家都有意無意多買好多飯菜，不僅給她吃，他也沾了光。

睡得迷迷糊糊時，感覺有人朝她耳朵哈氣。她睜開眼，生氣地對眼前人說：“這幾天你上哪里去了？”

他滿眼笑意：“家里的棉花都搶收完了。販子看著要變天，把價格壓得低，我拖到桐城那邊去賣，每斤多賣八分錢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看把你曬的。你快和醫生說，我要回家，我能下地摘棉花了?！?/p>

他愣了，他把三毛錢一塊買來的磚頭兩毛錢賣了，她回家發現，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