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醫(yī)

主持人語：

長久以來，人們對中醫(yī)診病的原理感覺神秘，而李敏的小說《名醫(yī)》一文起了解惑的作用。小說借助“名醫(yī)”徐愛紅行醫(yī)過程解說了中醫(yī)辨證施治，標本兼治的診病原則，但是結尾卻陡然反轉，用“我”的求醫(yī)經歷強調了中醫(yī)用藥“過猶不及”以及哲學上矛盾對立的原理。這篇小說可以從多角度去解讀，人物、醫(yī)理的圖釋都很精妙，值得細品。

醫(yī)者愛人，沒有大德的人成不了醫(yī)家，沒有仁愛之心的人首先要治好自己的“心病”，才有資格救助病患。司玉笙《嫁妝》一文中的大奶奶，窮極一生也沒能實現行醫(yī)發(fā)財的夢，可見心病難治。反觀二奶奶，帶著沉甸甸的“嫁妝”來到夫家，心地坦蕩，謹言慎行，固守清貧，壽高百年。小說語言自然親和力強，描寫細致，人物刻畫細膩，給人印象深刻。

家庭是培養(yǎng)人健全人格的學校，沒有健全的家庭教育，人很難適應社會生活，就如二流子王二，小時家教缺失，長大不務正業(yè)，最終落得孤凄無助的結局。佘朝潔的《小鳥的家》以鳥喻人，晚歸的鳥總要回到能夠收留自己的“窩”，那么人呢？這篇小說精彩處在于沒有任何煽情的文字，卻讓人讀起來情感回環(huán)波動，唏噓不已。

——特約欄目主持：袁炳發(fā)

徐愛紅，男，高中時睡我上鋪的兄弟。

他大學學中醫(yī)，畢業(yè)后在小城不起眼的小醫(yī)院做醫(yī)生，我做警察，我倆單位挨著。

他瘦弱，矮小，常常抖著兩撇八字眉，像個受氣的小媳婦。我看著他樣子就愛掐他脖子，后來成了我倆親密特殊的小動作，每次見面他都會抖抖八字眉，撇撇嘴巴，然后把脖子伸過來，我則伸過手摟他脖子，往懷里一帶，然后再喝酒吹牛，我媳婦和她媳婦都早已習慣了我們的親密，見怪不怪。

現在的他有些凸肚，禿頂，下巴留了胡須，神情肅穆，已經是小城炙手可熱的名醫(yī)。

他出名也是近幾年的事。他醫(yī)院小，病號也不多，清閑得很，閑來喜歡看些周易八卦的閑書，看多了和朋友一起難免會賣弄，他的賣弄有些讓人信服。中醫(yī)四診綱領就是望聞問切，望是四診之首，他說人的五臟六腑都在臉上顯現著，別人就特別信服。

偶然機會，他和公安張局長坐到了一飯桌上，他看到張局長面色蒼黃，眼泛赤黃，除了喝酒，對一桌山珍海味似乎沒有任何胃口，徐愛紅同學憑醫(yī)生的敏感判斷他的肝部不好，這個應該沒錯，常泡酒桌的人，有幾個肝好的？

徐愛紅就靠近張局長，關切地問候兩句，然后讓張局長伸出手掌看了一下，張局長的手掌蒼白，這更是供血不足的癥狀，徐愛紅委婉地建議張局長務必近期百忙之中到醫(yī)院去檢查一下肝部。

后來，徐愛紅接到張局長的電話，是感謝電話。張局長聽了徐愛紅建議，檢查了肝部，醫(yī)生建議是立即住院治療……張局長真誠地說，主治醫(yī)生說幸好發(fā)現的早，治療的早，要不后果不堪設想，愛紅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徐愛紅沒想到自己會無意中做了好事。在張局長生病期間多次去看望，有時會帶一些沖泡的或煎煮的中藥給張局長。張局長大病后對健康看得很重要，對徐同學建議悉心記好。

二孩政策放開后，最著急的應該是四十靠后的人了，四十六歲的張局長和四十三歲的局長夫人也是在拼命努力，西醫(yī)中藥，吃藥拜佛都用了，毫無動靜。眼看夫人四十過五，歲月不等人，張局長急得不行，恨不得國家能馬上放開二妻政策。

徐愛紅同學得機會，仔細觀察了局長夫人氣色，又摸了脈相，甚至咨詢了一些婦科問題，說，嫂子宮寒，喝點兒我開的湯藥試試，不行，也沒啥壞處。

局長夫人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沒想到懷孕了，喜得貴子。

徐愛紅也不相信是自己功勞，大喜的張局長一家，高興得都不知道該感謝誰，拜佛有門了，那佛就是徐愛紅。

徐同學被張局長一家介紹給親戚朋友：教育局的桑局長，建設局的李局長等，都成了徐愛紅的朋友。

小城有頭有臉的人都愛找他，徐愛紅的名氣大了起來。

來小醫(yī)院找徐愛紅的人越來越多，徐愛紅激動的心還沒冷靜下來，小城最大的人民中醫(yī)院發(fā)來邀請函，請他去人民中醫(yī)院坐專家門診，徐愛紅同學就這樣坐進了有助手的人民中醫(yī)醫(yī)院專家門診。

人民中醫(yī)院專家門診都有自己專長的，例如，劉大夫專治腰腿，黃大夫專治腸胃，徐愛紅坐診幾乎都治。他的理論是，一棵樹葉子有問題不能只治葉子，樹枝有問題不能只治樹枝，要從根本找原因，去掉病灶。哪個生病的人不希望去掉病灶啊，所以他的理論讓很多病人認可。

小城人愛跟風，哪個醫(yī)生病號多，說明他醫(yī)術厲害。就連感冒患者也湊熱鬧去找名醫(yī)徐愛紅。

緊張的警察職業(yè)讓我常常上火，口舌生瘡還便秘是常有事，常備西藥越來越不頂用，與朋友說起來，他說，你不能只依賴藥物，最好找中醫(yī)調理一下腸胃功能。

對啊，徐愛紅同學就是中醫(yī)專家啊，趕緊聯系他。

徐愛紅給我望聞問切后，開了一大堆中藥。

俗話說良藥苦口，沒想到如此難咽，懷著對便秘時要死要活的敬畏，二十多天中藥苦水我硬是用頑強的毅力灌到胃里，便秘真有了改善。

按徐同學的意思，我還要再調理鞏固一段時間，可我的腸胃提出強烈抗議，胃脹，反酸，不消化，后來，兩肋生疼。原來我胃口極好，相信是因為喝中藥出現了副作用。

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去找徐同學，說明癥狀，他抖抖八字眉，說，便秘是因為體內熱，調理就得用黃芩、白術、連翹等，此類苦寒藥是會傷胃。

我給你先開點治胃的藥吧，他說。

我站在一邊，看他開藥方。他身體發(fā)福，脖子變得粗短，依然是八字眉，但是神情肅穆端莊，恐怕我再也沒機會親昵地掐他的脖子了。

我問，這個，有副作用么？

他說：有，砂仁、柴胡、厚樸等，食用不當會引起便秘。

我聽后，愕然。

作者簡介：李敏，山東省二十三屆青年高研班學員。作品散見《精短小說》《北方文學》《椰城》《延河》《青春》《北方作家》等文學報刊。作品多次被轉載獲獎，小小說曾獲第一屆“世紀杯”全國精短作品大賽一等獎，著有長篇小說《杏園中呼喊》，出版小小說集《你是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