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

翻開中國藝術史,我們會發現,以蓮點綴器物,或以蓮為器形、以蓮紋為裝飾,發端于先秦,一直延續到明清時期。不同的時代有著迥異的審美情趣,需要不同的裝飾風格與時代精神相適應。春秋戰國時期,蓮紋多是作為器物主紋,莊重而瑰麗;魏晉時期,器物上的蓮花形象流暢瀟灑、清瘦飄逸;隋唐時期,瓷器和金銀器上的蓮花形態豐腴、線條飽滿;宋代的蓮花形象則素淡清雅;明清時期,器物上的蓮紋繁縟精巧、美艷奪目。
早在西周青銅器上,人們就發現了蓮的身影。河南新鄭李家樓鄭公大墓出土的一對蓮鶴方壺,是其中的典范之作。該壺造型端莊氣派,裝飾典雅華美,工藝精巧絕倫。壺冠呈雙層盛開的蓮瓣狀,蓮瓣向外伸展,與凸鼓的下腹相呼應,形成優美的曲線。在盛開的蓮瓣中央,一只亭亭玉立的仙鶴展翅欲飛,成為整器造型的點睛之筆。冠蓋上的蓮瓣均為鏤空,由蟠龍紋裝飾。這些蟠龍紋相互纏繞,四面延展,與蓮花一靜一動,融清新與神秘于一體。


點彩劃花青瓷壺東晉 上海博物館藏
早期青銅器中,蓮花紋飾常與蟠螭紋或夔龍紋組合,類似的還有山西金勝村趙卿墓出土的春秋蓮蓋夔龍紋方壺。其紋飾雕琢深邃、飽滿富麗,蓋子由八片鏤空的蓮花瓣組成,每片蓮花瓣內裝飾兩條夔龍紋飾。蓮花紋飾的存在打破了傳統青銅器威嚴、莊重的風格,平添了幾分浪漫、活潑的氣息,也從側面反映了這一時期的時代精神。

越窯秘色瓷蓮花托碗五代 蘇州博物館藏

青瓷褐彩壺三國 南京市博物館藏
魏晉南北朝時,蓮花裝飾逐漸見于青瓷之上。江蘇南京雨花臺長崗村出土的三國青瓷褐彩壺,壺肩部貼塑兩尊有背光、端坐于蓮花座上的佛像。但此時的蓮花僅是作為佛像座具出現,并不能算作蓮花紋飾。東晉晚期,瓷器上開始出現簡單的蓮紋,如浙江就曾出土一件東晉點彩劃花青瓷壺,壺腹部裝飾一周蓮瓣紋。不過這類瓷器品種較少,裝飾技法也較為單一。
南北朝時期,瓷器和石雕上的蓮紋豐富多彩、蔚為大觀,這與當時佛教傳入中國并廣為傳播有關。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特性與佛教所主張的出世思想正相契合。蓮花裝飾既符合當時的審美風尚,迎合了佛教藝術的興起,也具有相當豐厚的美學價值。

鴛鴦蓮瓣紋金碗 唐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
南朝瓷器上的蓮花紋飾主要以仰覆蓮紋的形式,呈帶狀裝飾在器物外部,偶在盤、碗的中央以花朵的形式出現。江西省博物館藏有一件南朝的青瓷蓮紋托碗,碗外壁裝飾重瓣仰蓮紋一周,托盤中心鋪開蓮瓣紋,碗與托盤相搭配,整體造型儼然一朵盛開的蓮花。北朝則有一類蓮花尊,雖然發現的數量并不多,但其以高大挺拔的造型、多層浮雕式的貼塑花紋,達到同時代瓷器蓮花裝飾繁復程度之最。
南北朝匠人用他們的聰明才智,將富有裝飾性的蓮紋與我國傳統的瓷器造型巧妙地結合起來,豐富了我國陶瓷的裝飾藝術。
隋唐時期是中國封建社會經濟、文化的大發展時期。特別是盛唐時經濟繁榮,對外交流頻繁,工匠們汲取外來文化的長處,并將其與傳統紋樣融為一體,創造出極富中國特色的蓮紋樣式,并為民間藝術所普遍采用。
何家村出土的一對鴛鴦蓮瓣紋金碗,是目前所知唐代金銀器中最富麗華美的器物之一。金碗器形飽滿莊重,紋飾華麗流暢、富有動感。碗身鏨刻精美的紋樣,外壁刻有兩層蓮花瓣,每層十瓣。上層的每個蓮瓣中都以狐、免、獐、鹿、鸚鵡、鴛鴦等動物作為主題紋飾,周圍填以形態各異的花草紋;下層蓮瓣內皆飾以忍冬花草、如意云頭,用平和、恬靜的氣氛來烘托上層蓮瓣內動物的勃勃生機。
這種在金銀器皿的壁面裝飾凸瓣花紋的做法,并不是中國傳統的裝飾風格,反而在粟特銀器中極為常見。其早期呈現分瓣多而細密的特點,晚期逐漸接近蓮瓣形狀,并被唐代金銀器的加工者普遍效仿。
荷葉也是唐代酒船喜歡采用的物象。酒船是古代文人雅士對一種容量較大的船形酒具的稱呼,唐代陸龜蒙《添酒中六詠·酒船》、宋代詩人王令《酒船》皆作其詩。陜西銅川市出土的四曲花口荷葉雙魚紋金花銀酒船,內底中心飾一枚鎏金荷葉,被風吹卷的葉邊向著葉心合攏,葉心臥有一對銀色的游魚,從造型到裝飾皆妙趣橫生。
西安博物院所藏一件金花銀酒船造型最為自然,荷葉翻折部分鎏金,好似繪畫中以墨色濃淡來表現陰陽向背的手法。

秘色瓷荷花托盞 唐 寧波博物館藏

四曲花口荷葉雙魚紋金花銀酒船唐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

四曲花口銀鎏金酒船唐 河南博物院藏

金花銀酒船唐 西安博物院藏

青釉蓮花尊 北朝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龍首流蓮紋凈瓶宋 定州博物館藏

龍泉窯淡青釉五管瓶宋 龍泉市博物館藏

銀鎏金蓮塘紋盤盞(一副) 宋 衢州博物館藏
在瓷器上,唐人對蓮紋裝飾的意象化發揮,更是超越了以往簡單寫實的雕鏤技法。寧波博物館藏有一副罕見的唐代秘色瓷荷花托盞,由盞和托兩件器物配套組合而成。盞的造型猶如一朵盛開的荷花,口沿為五瓣花形;盞托則仿荷葉形,薄薄的邊緣向上翻卷,極具被風吹卷的動感。盞與托似不可分開的整體,構成了一幅輕風吹卷的荷葉載著一朵怒放的荷花在水中搖曳的圖景。整副托盞青翠瑩潤,釉色亮潔均勻、如冰似玉,造型設計巧妙,制作精致,無疑是越窯上品。
五代延續時間不長,但蓮紋裝飾的瓷器頻出。蘇州虎丘出土的一副五代越窯秘色瓷蓮花托盞,其形恰如一朵盛開的蓮花。盞托盤面和圈足均飾重瓣蓮花,如淺浮雕狀凸起,構思巧妙。特別是它的釉色瑩潤內斂,呈現出玉一般的溫潤感。
宋代陶瓷藝術百花齊放,蓮花裝飾在宋瓷上的表現更是多樣化。白瓷以定窯為代表,河北定州凈眾院塔基地宮出土的一件白瓷龍首流蓮紋凈瓶,其肩部和腹部均刻有蓮瓣紋,精美絕倫。龍泉窯青瓷自北宋早期起便流行蓮花裝飾,例如龍泉市博物館所藏的北宋龍泉窯淡青釉五管瓶,其器蓋的上層堆塑出水荷葉,瓶蓋及器物腹部均裝飾覆蓮紋。

銀酒臺子 宋 杭州市臨安區博物館藏

綠地粉彩浮雕荷花紋杯 明

荷花鳥紋杯 明

白玉蟠螭荷葉浮雕紋耳杯 元

荷花形杯 清

白釉粉彩鶴蓮紋高足碗清 故宮博物院藏

白玉荷葉杯 浙江衢州南宋墓出土

釉里紅纏枝蓮紋玉壺春瓶 明 故宮博物院藏

粉彩鷺蓮盤 清 故宮博物院藏
宋人黃庭堅寫有名句:“金荷酌美酒,夫子莫留殘。”金荷是屢見于兩宋詩詞中的物象,指金銀器中的荷葉杯或荷花杯盞。其中典型的器物,如江蘇溧陽平橋窖藏出土的三只樣式各異的荷花杯。
荷花用作金銀酒器的裝飾紋樣,自然就更為普遍了。衢州博物館就藏有銀鎏金蓮塘紋盤盞一副,其上的花紋表現出一派生動活潑的蓮塘麗景。另有杭州臨安出土的一件銀酒臺子,取意雖然是蓮塘風物,環繞覆蓋蓮座的水波卻翻卷如海浪,氣韻曠遠。
在更為生活化的玉器上,荷也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譬如浙江衢州市南宋墓出土的白玉荷葉杯,觀之給人一種清風徐來的美感。
北宋文學家歐陽修寫過一首《漁家傲》:“酒盞旋將荷葉當,蓮舟蕩,時時盞里生紅浪,花氣酒香清廝釀……”詩中提到以荷葉當酒杯的雅事。南宋詞人姜夔在作客湖南常德時曾寫過一首《念奴嬌·鬧紅一舸》:“清風徐來,綠云自動。間于疏處,窺見游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昊興,數得相徉荷花中……水佩風裳無數。”詞里那一句“水佩風裳無數”,亦讓人想到宋人喜歡拿荷杯飲酒的風雅情趣。
到了元代,青花逐漸成為瓷中翹楚。蓮池鴛鴦和蓮池魚藻是元青花中寫實性的主題紋飾。這些紋飾布局繁密,結構嚴謹,生動自然。
明代以后,青花上的蓮紋普遍作為纏枝花卉的主體紋飾,或與其他花卉一起組成纏枝或者串枝花卉圖案。而明代青花大盤盤心常見的“一把蓮”紋樣,寓意“清廉”,成為青花瓷上的經典圖案,從明宣德時期一直流行到清代。此外,在器物的近足處繪一圈對稱的仰蓮瓣紋,也成為明清瓷器常見的裝飾方式之一。
故宮博物院所藏的明洪武釉里紅纏枝蓮紋玉壺春瓶,腹部繪纏枝蓮紋,近足處繪蓮瓣紋。瓶上荷影綽約,其韻幽遠,讓瓷之美配合舞動的荷影、清淡的荷香,回蕩于夏目的清池,構成了一幅清新秀麗、和美靜謐的畫面。
荷葉的曲線極富美感、動感,呈現出一種生命的韻律;荷花也是柔和、優雅的,映照出中國美學獨有的和諧精神。南朝的美學家劉勰曾說:“深文隱蔚,余味曲包。”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借助器物帶人進入無窮無盡的想象空間,體味內美與外美相融的廣闊世界。

青花蓮花盤 元

青花鴛鴦蓮池紋盤 元


青釉蓮瓣紋壺北朝 上海博物館藏

汝窯青釉蓮花托 宋

童戲圖六角銀盤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