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升刺娟嚴呈》現中的，隱忍和屈辱

◎文/李泉林

將己妻易人妻，送入虎口，供豺狼取樂。是這場霸權婚姻的始作俑者，又是這場悲劇的首席觀眾。張羅著一場不可告人的送親騙局，充當著一位不可告人的賀喜嘉賓,含淚赴婚宴，飲恨品美酒。見證著插花燭，見證著拜華氈，見證著入洞房，而這個新娘子，竟是自己的妻子。《刺嚴》中，國家一級演員、三意社著名的當紅小生楊升娟要演繹的就是這樣一個啞巴吞黃連的周仁。

此乃明代的一段故事。奸相嚴嵩之義子嚴年，因垂涎杜文學之妻，于是構陷杜家，遭滿門犯抄。杜文學本來已經逃走，但他太不小心，結交了一個小人兄弟，此人就是杜府門客奉承東。他非常便當地就出賣了杜文學藏身之處，杜文學被流放嶺南。當然他賣主的紅利不菲，不光一步身榮，而且極盡攀附之能事，成了權奸義子的義子。認了嚴年為義父，又為義父賺來了義母，一霎時父母雙全了。你看看，卑鄙是卑鄙者的無極劍。這世間真正厲害的不是英雄豪杰，而是奸佞小人，他們隨便就能改寫一個人的命運，也能不慌不忙地改寫一段歷史。曾經消受了杜家多多恩惠，這時候竟然利用這種親密無間，精準無誤、卓有成效地禍害著、揉搓著他的恩人。事實上，親密無間是他的利刃，信任是他的刀斧。越是熟悉，越是信任，禍害起來就越精準。出賣了朋友的藏身之地尚嫌不夠，小人背后的利刃從來不對善良者仁慈。嚴年不是垂涎杜文學之妻嗎？那好，奉承東就從中獻策，將我們文章的主人公周仁網羅其中。自己作惡，又將一位義士勾連局中。奉承東的邪惡就在這里，他做惡人，絕不讓好人袖手。為了誘人入巷，許周仁以冠帶，軟硬兼施，逼其入局。義子尚且如此，奸相嚴嵩之邪惡腐敗即可管窺一二。

話休繞舌，且說和淚赴婚宴的周仁，此刻經歷著怎樣一個此刻？這是只有痛、只能痛、只敢痛的此刻。這是怎樣一個環境？這是羊入虎穴，不能喊，不能叫，不能發作的環境。淫威水漫金山一樣注滿了嚴府的角角落落。這是強權澆筑的濕淋淋的地獄，這是邪惡構建的陰森森的魔窟。不是所有的忠良義士都甘心屈服于邪惡，周仁的骨子里隨時都會迸發復仇的火星。但是，他必須隱忍，他必須最大限度地助紂為虐。從幕啟到落幕，他不僅是婚典的親歷者，也是運作者。

良心在鼎鑊里煎煮，身體里有一百頭獅子怒吼，卻只能用一萬頭理智擒拿住。他要怎樣在這樣一個環境里呼吸？體內無一條血脈不在燃燒，無一個細胞不在咆哮，體外的皮囊卻只能保持著矜持和鎮定。精神和肉體白熱化地對抗著，靈魂與軀殼曠日持久地廝殺著，從娶親的那一刻開始，一直鏖戰到他被趕出嚴府。這個過程中楊升娟下意識地用了很多啞然的驚悚。所有的悄然的驚悚，都在楊升娟的臉部上演。儼然那張臉，就是一個硝煙彌漫的沙場。當嚴年吩咐奉承東說，你在這里陪周兄一處飲酒，老夫我要溫存溫存我的新娘子了。哈哈哈。那邪惡的淫笑，霹靂火一樣刮過周仁的耳畔。聞聽此言，像一堵危墻遭遇強震，瞬間即要坍塌。似一棵大樹，遭遇了電擊，頃刻就要搖倒。楊升娟一個踉蹌，一個下意識的涼氣倒吸。你讀她的臉，那上邊正放映著奪目的驚悚。那是靈魂里滾過的一道驚雷。那是生命里炸響的一道閃電。驚到絕地，不是吶喊，是顫栗。嚴年要去干什么他比誰都清楚，比誰都恐懼。奪命的嗩吶吹響了，催發了楊升娟所有的情愫，如一夜春風催綻了一圃的花卉。楊升娟的臉在抖動，唇在抖動，渾身的每一根神經都被拉響了緊急鍵。是嗩吶做了楊升娟顫栗的伴奏，還是楊升娟的顫栗在嗩吶那里得到了無縫對接。他們天人合一，拉響了警報，吹響了號角，合奏著此刻周仁的絕響。不，不能，我要反悔，楊升娟沖向大堂。但她碰到了給他斟酒的奉承東，驀然醒悟：這是一個無法修改的錯誤。這是一個不能反悔的賭場。接過酒杯，佯裝酒醉，步態像篩糠一樣在周仁的舞臺搖擺著。楊升娟的表演是工筆畫，身體的每一處都是她的畫筆，舞臺的每一處都是她的畫布。一筆一畫精準勾勒著此刻的周仁。自己親手編織了這樣一個騙親的陰謀，也把自己的良心放到鼎鑊里烹煮。欲說還休，只有痛。她從周仁的隱忍中找到了這種啞劇一樣的呈現。這種呈現，恰恰是此刻人物最恰如其分的東西。楊升娟并不高大威猛，這就特別惹人憐，這樣的身形氣質，這樣的隱忍，就更能發酵觀眾的悲憫。而愈是瘦削的周仁，承載了泰山一樣的重負，愈能讓人物高尚的品格崛地而起，高聳入云。

不能說，卻還須隨方就圓。“這半晌將人的肝膽裂碎”，他將杯中的喜酒掩袖傾地。誰要喝你的喜酒？此刻我喝的什么酒？將手中的玉碗擲地，他五內俱焚，瘋了一樣待要撲進洞房，搶奪自己的娘子，奉承東一句：周兄，你醉了，連酒杯都端不住了。他才還魂到此刻。不能造次，否則一切的計劃便都泡湯。他只能，也必須隱忍。他強裝醉意，再一次接過酒杯，和淚強吞。這是什么酒啊？天底下竟有這樣苦澀的酒？他喝的什么酒呀？人世上哪里有這樣的酒場？楊升娟已經讓人物靈魂出竅了，徒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踉蹌在嚴年的婚禮。

為了換得兄長活命，又能保全嫂嫂，得有一個人付出性命方能了此一樁。以己妻易人妻進而刺嚴，這是他和妻子商量的妙計，而這又是什么狗屁妙計？他妻子李蘭英不是職業殺手，不是仗劍云游的俠客，不是有勇有謀身懷絕技的荊軻，她就是一個嬌喘弱弱的可憐女子。而家丁家將看守森嚴的嚴府，也不是隨便出入的自由市場。所謂刺嚴，不過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犯險，不過是無計可施時的送死。送死，還不能自己送上。自己送死，保全嫂嫂的大計必然落空。送死，這瞞天過海的秘密，還必須自己生命里最信任最可托付的人送上。世間至苦，此刻的周仁，俱已昧盡。為什么一代代的周仁，在我們秦腔舞臺上久演不衰，從第一代到第九代，演一代紅一代？那是我們的精神世界里永遠割舍不下這樣的人物，和他們靈魂里彌足珍貴的東西。正是這樣的人物，在生命邊緣的掙扎糾結，奏起了生命的絕響，構筑了我們人類文明中最為璀璨的人格燈塔。

“這半晌將人的肝膽裂碎，沒奈何強裝下和顏悅色。多情愛好夫妻休想再會，但不知她怎樣應付那賊？”楊升娟唱這一板戲的時候，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有執手相看淚眼的酸楚，還有虞姬虞姬可奈何的無奈。我分明看到，她的眉目，她的嘴巴，她的牙齒，她的臉上的每一處肌肉，構成了另一處舞臺，激越地集結著，生動地泣訴著。這臺戲，無聲，卻大朵大朵地綻放著藝術的光芒。這臺戲，啞劇，卻汩汩噴涌著無盡的內涵，勝過了鞭炮齊鳴，鼓樂震天。看戲，看到這個時候，才有戲味。演戲，演到這個份上，才有戲勁。無語凝噎，不是無語，是滔滔不絕地話語，無從說起。那洞開的嘴巴，欲說之言，我們盡知。那顫栗的牙關，要咬碎的東西，我們全曉。周仁的屈辱，盡在這臉部小舞臺上翻江倒海。因為這里，離心近，離物遠。我是覺得俊美的楊升娟，瀟灑地踢袍甩袖，乃至于瀟灑的梢子功，很容易賺來此起彼伏的掌聲，而真正搖落觀眾淚水的卻是這巴掌大的小舞臺。那里，鮮活生動的戲，盡從心海里流淌出來。干凈，又純潔，自然，又逼真，是藝術的內核和深源。

死了，死了——弱怯怯無氣力大功難成的李蘭英，聰慧仗義，千嬌百媚的娘子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死在了嚴府婚禮的現場。楊升娟一遍一遍吐出這幾個字時，那樣斂聲，仿佛說給自己的靈魂，又仿佛說給深邃的宇宙。此時候，周仁，那個外人眼里獻嫂與賊豬狗不如的人，打去了身上峨冠博帶，已然無任何利用價值，被轟出了嚴府。嚴府奪走了他生命里最珍貴的東西，奪走了他的家庭，奪走了他活著的意義，他被剔骨抽筋一樣，蒼涼地走向他生命的下一站。惹人難過的楊升娟，在周仁巍峨的悲壯和廣袤的蒼涼中，結束了她的隱忍和屈辱。藝術是有氣息的。書法也好，繪畫也好，雕塑也好，樂曲也好，表演也好，只有釀造出濃烈的氣息，藝術的品質才會一流。楊升娟很年輕，但她釀造藝術氣息的功力很老到。

這篇文章因為公務鎖纏，竟寫了不短的時日，亦望楊升娟寬諒。楊升娟演過很多戲，塑造過很多角色。我卻只能取其一本戲的一個橫截面，粗鄙淺析。雖是一個橫截面，卻如同解開了一棵大樹，所有紋路，都是藝術年輪鮮活生動的鐫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