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辭（組詩）

人鄰

古 琴

這來自塵世的，卻奇怪地，無染。

那輕盈的，深潭滴水似的，一彈，

那輕的音，似乎只是

彈了一下——秋風。

那輕的，一彈，塵世透明。

那輕的，更輕的，比空，更空，

比虛無，更虛無，

仿若消遁，而又是決然的飄飄大雪。

給山寺送去蘿卜和白菜

山寺之門，虛掩。

虛掩的門，可以隨意？

不，盡管我是寺里熟稔的挑夫，

還是要剝啄幾聲。

我知道并無僧人責怪，

可還是要木魚那樣

敲幾下門，說，我來啦。

我只是挑夫，不上香，亦不祈求。

我只是送來蘿卜和白菜的人，一臉喜氣，

帶著泥土和晨曦里的露水，

帶著肉身和不多的塵世念想。

卑微的生活

我要過卑微的生活，

種地，劈柴，喂馬，

用落帚草扎制掃把，修理農具，

渾身汗水，大碗粗茶，不喜不憂。

偶爾進城，買幾樣東西。

遇人羞辱、強蠻，

可以避開，置之不理，

可以拱手相讓，更可以轉身即忘。

春夏，悠游山里，

攜干糧水壺（山里有清泉），

幾本農書，人生已經足用。

鳥啼蟬鳴，日出月落，隨處可眠。

行蹤不出十里。

故去，就埋在這山里。

過去的老友，不復往來。

新的相識，不過村夫、花農、鐵匠。

誰也不要埋怨我。

是我不愿，亦是我俯首甘為。

我知道我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這卑微的幸福，我要努力把它過好。

杏 子

碟子里的杏子，幾天來忘了。

傍晚閑坐，偶爾拾起一枚，

驚訝地發現杏子的臉，

呀，竟然也會老了。

還記得它的青澀時光，

少女綠，褐色的嬌嫩心，

而今它的臉上密布皺紋的細浪，

最輕柔的撫摸，也是殘忍的啊。

雨中上墳

夏雨微涼，燃燒的紙錢

比往常多了一些青煙繚繞。

上墳的人，止于禮。

陪伴者的我，畢竟外人，心靜如水。

百年之后，我亦是如許安歇。

我所想的是不要有人來看我，

尤其家人，尤其遠方的女兒，

怕她凄涼，萬一她會凄涼。

有偶爾祭奠陌鄰的人就好。

墳地上的談話，平淡樸素，

沒有遮掩的談話，近乎真理。

他們低著聲，說落葉，也說繁花。

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

我應該自首

我這一生有多少荒謬，

多少無知、愚蠢

雖然此時，說也無益

只能秋草一樣

對蒼茫大地伏下肉身

最后的日子

我必須自首

如此，才能心安

才能飲下最后一口苦茶

且在白紙上寫下：容我想想

想想，是否還要轉世

還要來生

最后一天，大地慈悲

會容我想想，再想想

夏日傍晚的草地

傍晚，草地漸漸涼了，

山坡上的馬，也該漸漸涼了。

靜謐的馬，讓我佇立。

天色尚不算晚，

我還能看見馬的柔順的眼睛，

近乎無知的澄澈的眼睛。

萬物安和，此刻，什么也不想說，

馬是完美的，

甚至比愛人還要完美

——當我凝視著它。

此刻，所謂的思想是可恥的。

此刻，傍晚就是漸暗的傍晚，

草原就是草原，馬就是馬，

我似乎不是我了，

一切都是近乎無知、如初的樣子……

一切如初

骨頭上的肉啃完了，骨頭白凈

草地，適宜這樣的白

遠處圣地的瑪牙雪山，適宜這樣的白

牛羊的骨頭干干凈凈

再次安眠于這片草地

一切安然，一切平靜如初

午后如初，暮色如初

大地如初，草地如初

草地上的一切，也都茫茫如初

鐵/木頭

鐵釘，深入木頭，深入，深入，

要一直、一直到這木頭里

再也無法釘入

哪怕是最小的一枚鐵。

釘子在木頭里的沉溺，

也是愛，暴力荒淫的愛，

是黃昏深入黑夜，黑夜深入黎明。

而我卻是奇怪地

迷戀這淪陷般的沉溺，

迷戀這深入和被深入的痛苦，

而受虐一般地頹廢而饜足。

墓志銘（之三）

此時晴好，可是韶光即逝

上山的諸位請及早回家

人間的屋檐上炊煙正濃

這家常的味道我早已忘卻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我已經安心于此

我已經歡喜這山上的無上清涼

不能隨爾等下山回去

墓志銘（之四）

神允許我來到塵世

雖然短暫

雖然悲喜參半

我已滿足了

真的

我是如此滿足這人世百年

就像此刻

你們看見我

已然滿是安詳

不想因為什么

而再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