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筆記（組詩）

鄭萬明

神 鷹

鷹，是天堂的信使

給岡仁波齊山送去秋天。

朝圣的人多了

羚羊結隊去了水邊。

萬瑪才旦牽著她的瞎眼兒子

跟在一匹白馬后邊。她們

剛剛轉完神山。

拐過大路。青海的羊皮販子

帶走一片蒼茫。

黃昏。鷹又消失了

究竟去了哪兒

這不是一個問題。

雪，越下越大

這是神的旨意。

德令哈的大雪

黃昏。德令哈突然刮起大雪

醉酒之人還在客?；杷?。但他夢見

一掛馬車運走秋天和干草。

一堆篝火旁，幾個羊皮販子

在低聲說話。談及久別的孩子

他們都一臉淚光。

從電影院歸來的女孩

把寫在紙上的憂傷

反復撕碎。她不相信遠方

此刻? 街道鋪上厚厚的蒼茫

突然想起海子和他瘦瘦的詩歌

德令哈城外的大雪刮得更猛了。

風吹青海

風吹秋天

滿坡的青稞站起來

風吹天葬臺

誦經的桑煙升起來

風吹牧人的孤獨

他身邊的羊群圍過來

風吹青海

我恍惚看見文成公主

和她龐大的馱隊

正在翻越日月山

一場唐朝的雪

在吐蕃的馬背

越下越大

向 西

在去大月氏的路上

天突然黑了。隔著蒼茫

我隱約看見疏勒河的腰

閃了一下。

星宿來了。張騫沒來

他被匈奴王扣在漢朝的一根木樁上。

月氏人沒來。他們正在清洗馬蹄上的霜

和刀刃上的腥氣。風趕著枯草低低跑過戈壁時

踩疼沉睡的累累白骨。

夜半。我冷啊

帳篷的一盆牛糞火

已舔不到我的孤獨。

想到張騫和滿天星宿為伴

我內心的冷

又開始慢慢散去。

那月光多好

那月光多好，像胡人上繳的銀子。

今夜，有人在羊皮筏子上交易一塊玉石

有人在絲帛上展開一張地契

有人從涼州捎來一封秘密書簡。

夜入金城的馬匹

拴在客棧。那月光多好

照著透風的窗戶。

從長安來的女子，暫時落腳金城

天不亮就騎馬去西寧。那月光多好

水車停止轉動。一些異域方言

在崖畔撞來撞去。一些陌生目光

一個勁往黃河投下憂傷。

夜入金城的人，跟在一群羊后面

帶著祁連山的盟約。那月光多好

落在鞭子上，像甘州的薄霜

夜宿金城，我深度失眠。

一個友人去了河西，一個去了銀川

他們帶走秋涼的消息。剩下一輪鄉愁

照著我前世的遼闊。

那月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