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萬程

中國缺的東西不少,半導體、高精度機床、工業機器人、光學儀器……但有一樣東西絕對不缺。
摩天大樓。
中國有著全球四成以上的摩天大樓,已蓋的,在蓋的,爛尾的。
高聳入云的寫字樓,俯瞰眾生的視野,高樓扎堆的CBD,象征著城市的壯志雄心。它們不僅出現在一線城市,在二三線城市也并不罕見,在近二十年的高樓建造潮中,城市的天際線一次次被刷新,愈演愈烈。
但這樣的狀況,恐怕會定格在當下了。
7月6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印發《關于加強基礎設施建設項目管理 確保工程安全質量的通知》,其中明確規定了不得新建500米以上超高層建筑。
這不是政府部門首次對高層建筑給予限制性規定,從去年起,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國家發展改革委就接二連三強調限制城市的超高層建筑。措辭也從“嚴格限制”,升級到“一般不得新建”,再到現在的“不得新建”,一次比一次嚴厲。
除了城市,對于縣城的住宅,今年6月多部門印發的建議也要求:6層及以下住宅建筑面積占比應不低于70%,縣城新建住宅最高不超過18層。
手機配件供應商朱德文,至今對兩個月前賽格廣場大廈的晃動記憶猶新。
“那天我在攤位上正看手機,突然聽到有人喊地震了,接著就是一群人紛紛往樓下跑。我感到了震動,一開始沒動,但聽到有序撤離的廣播后,也急急忙忙下樓了。”
5月18日,天朗氣清,位于深圳華強北的賽格廣場大廈無風自動,當空搖擺的場景,一時間上了新聞頭條。從樓下目擊者拍攝的視頻來看,大廈能看出明顯的向右晃動。
這座地上75層、地下4層,總建筑層高達79層的摩天大樓,一共355.8米,是深圳的第三高樓,矗立在中國“電子天堂”最繁華的中心。
晃動發生后的三天,多家專業機構對賽格大廈的振動、傾斜、沉降等情況進行實時監測,監測數據未顯示異常情況。經省市專家研判,造成震顫的原因是多種因素耦合,主要是風的影響,還有地鐵運行和高溫對鋼結構的影響。
雖然被研判為“主體結構安全”,但這座摩天大樓建造時的過往還是被人挖掘出來。一份名為《深圳賽格廣場建設項目評析》的論文(華中科技大學,金典琦,2001)寫道:
“在基礎完成后進行整個工程總承包商招標時,不能提供完整的施工圖紙。但是前期基礎部分已投入五千多萬,如果停工等圖必然造成投入資金的財務成本增大,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于是倉促之間用裙房的部分結構圖紙進行項目的總承包招標。”
同一時間,位于西安同名的賽格廣場大廈也受到了關注。于2016年開始施工,2017年底停工的這座“預備摩天大樓”,本規劃了189.6米的超高層甲級寫字樓,結果至今爛尾四年。
根據南風窗記者的查詢,截至2021年7月9日,CTBUH全球高層數據庫中,中國共有“暫停施工”的摩天大樓(超200米)29棟。
其中超過500米的有3棟,分別為天津的高銀金融117(597米,也是全球最高的停工大樓)、合肥的恒大中心(518米)、大連綠地中心(518米)。
非一線城市的摩天大樓往往是個“燙手山芋”,由于耗資過高,爛尾率接近100%。一旦停工超過三年,基本上很難有再建的希望。
根據以往經驗,非一線城市的摩天大樓往往是個“燙手山芋”,由于耗資過高,爛尾率接近100%。一旦停工超過三年,基本上很難有再建的希望。
除了“暫停施工”的,今年內被叫停和削高的高樓項目也比比皆是。長沙838米的“世界第一高樓”早已被叫停,成都的熊貓大廈從677米降到了488米,南京江北第一高樓從600米降至498米,武漢綠地中心從規劃的636米被削減到475米。
以前的地方治理上,流傳著“建摩天大樓象征著辦事能力強”的說法,官員為了提升自己在政府內部的影響力,鼓勵上馬摩天大樓項目。
21世紀初,只要有條件的城市紛紛上馬高樓項目,為了爭第一的名號,各地規劃不斷地向上調整。
這樣做的結果,以至于中國人很長時間沒法回答一個問題:中國第一高樓是哪個?由于各地的規劃如雨后春筍,你剛記住一個,實際上可能已經有好幾個規劃要超過它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眼下的現實是,這一套“高樓升官”的套路,已經不好使了。
有人或許會疑惑為什么要限高?
高樓林立的城市又氣派,又節省空間,建高樓不是好事嗎。
的確,不少城市的超高層建筑都是當地的地標,高聳的天際線是城市實力的有力體現,從城市景觀的角度上來看,摩天大樓們象征著城市的財富與活力,吸引著無數青年人前來掘金的腳步。
在摩天大樓的發祥地,美國紐約,這樣感受可能最為深刻。
站在時代廣場、帝國大廈或是洛克菲勒觀景臺,曼哈頓的高樓大廈高聳入云,甚至遮擋了白云與陽光。夜晚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戶,投射出溫黃色的燈光,像一面巨大的星際之墻。
這是一種別樣的城市之美。
但要注意的是,紐約與此相匹配的是其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從曼哈頓區南部從百老匯路延伸到東河不足一公里的華爾街,是全球財富的聚集所在。這樣的經濟地位,全球能與之匹敵的城市,能有幾座?
摩天大樓的背后,是高昂的建筑成本,并非所有城市都有能力承擔。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的設計師陳飛告訴記者,“建筑物越高,風荷載越大,用鋼量越大,整體結構造價越高。摩天大樓的電梯、保溫、照明、清潔、物業等費用都比正常的大樓高得多。”
拿全球幾座知名的摩天大樓舉例,高601米的麥加皇家鐘塔酒店造價150億美元,高195米的新加坡濱海灣金沙大酒店造價57億美元,高541米的紐約新世貿大廈造價38億美元,高632米的上海中心大廈造價148億元。
盡管中國建筑成本相對低一些,但這些動輒300米朝上的摩天大樓,每一座都是至少百億元人民幣的項目,無論對于城市還是企業,都絕非一個小數目。
實際上,隨著建筑高度的增加,單位面積成本不斷增加,當達到一個臨界點時,再增加高度,并不經濟了。陳飛說,“超過300米的建筑,實際上已經脫離了節約的意義。”
經濟學界有一個很有名的學說,叫作“勞倫斯魔咒”,指的是摩天大樓的興建通常都是經濟衰退到來的前兆。
學者勞倫斯這樣解釋這個理論:蓋摩天大樓是因為錢實在太多沒地方花,這個時候經濟通常處在市場泡沫期。但當摩天大樓蓋好時,經濟高峰就過了,該進入了衰退期。故摩天大樓封頂的時候,經濟都會迎來衰退期。
這個理論之所以后面被稱為“魔咒”,是因為曾多次靈驗。
紐約的帝國大廈建成時,就馬上發生了美國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美國的世貿雙塔建成后,正好碰上了1973年的全球石油危機。在2009年,阿拉伯國家最高的哈利法塔封頂后,迪拜立馬爆發了嚴重的債務危機。
聽上去有些“玄學”,但似乎也有一定的邏輯。過度投資驅動的經濟繁榮多是曇花一現,由于缺乏消費能力,一部分投資必然會被閑置浪費。作為全球摩天大樓最多和最高的國家,中國對此需要保持相當的警惕心。
現實中,建好的摩天大樓遭到閑置的情況其實已不罕見。
深圳的高層寫字樓最多,根據寫字樓市場報告據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一季度末,深圳寫字樓空置率高達25.50%,橫向對比美國紐約,這個數字只有不到4%。
除了經濟上的問題,高層建筑扎堆也存在明顯的安全隱患和節能問題。
我們都有一個體會,站得越高,風力越大,這個道理放在高樓也是一樣。
摩天大樓高層部分受的風力比低層部分要高幾倍,風的沖擊力是根據建筑物的高度呈幾何級數增加的,如100層的高樓頂部受風的沖擊力是50層大樓頂部所受風力的4倍。
消防也是老大難問題,一旦發生火災,電梯就不能夠使用,不能及時疏散,極易造成群死群傷事故。即使高層建筑設計了避難層,但是在過高的樓層,目前的消防撲救設備仍舊無能為力,即便是直升機也由于可達性和運力的限制而很難發揮很大作用。
陳飛說,“超過300米的建筑,實際上已經脫離了節約的意義。”
在“碳中和”的大背景下,摩天大樓也與“低碳經濟”理念背道而馳。
陳飛告訴記者,由于摩天大樓太高,為減輕墻體重量,通常只能采用鋼架結構的玻璃幕墻設計,這導致墻體保溫性能急劇下降。這意味著為維持房間內合適的溫度,需要消耗更多的電能。
現代設計中,摩天大廈常用雙層玻璃面板,并進行玻璃反射涂層。但這會對鄰近建筑物產生很大影響,鏡壁反射導致周圍空氣溫度提高,這帶來了熱島效應。
“避難層、防火設計、電梯、空調系統設計都將隨樓層高度增加而耗費更多的資源,可以說許多低層建筑中一些不成為問題的事情會被放大。”陳飛指出。
限高,并不是簡單地將高層建筑一棍子打死,而是客觀地看到,一些城市的“逐高之路”曾長時間地處于自由放任的狀態,在長期的野蠻生長后,已經到了不得不控制的局面。
一提到城市現代化,腦海里只有高樓大廈、高架道路是狹隘的,城市建設歸根到底還是要回歸到以人為本。單方面逐高,去犧牲經濟效益、導致能源浪費,甚至產生嚴重安全隱患,這是本末倒置的。
從人的角度來看,高層建筑的居住環境和辦公環境的舒適度,其實是受到質疑的。能夠開窗通風、不需排隊等電梯、人口密度小的低層建筑,反而更適合人的活動。
要知道,在不少西方國家住宅發展中,高層建筑的出現是為了解決民生問題,高層住宅作為城市公共政策的一部分而產生。時至今日,在西方國家興建的許多政府的福利住宅大都是高層住宅。
伴隨著接二連三的強力政策信號,我們是時候重新審視城市建設,停下高樓競爭,告別天際線崇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