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己派
K12在線教育,在寂靜等待中悄悄準備大撤退。
猿輔導、作業幫、VIPKID、高途等一眾頭部平臺,裁員消息已不脛而走,有業務裁撤比例高達50%。
“最近一周的需求斷崖式下跌。”6月中旬,專做教育條線的獵頭王松告訴《21CBR》記者,4月開始,在線教育公司的招聘量變少,一線崗位的需求量下降、要求提高、招聘周期變長,6月后的收緊跡象更加明顯。
“在教學教研方向,猿輔導、作業幫和高途的招聘需求全面停止,只有字節旗下的清北網校還有部分需求。”王松透露。
資本已風聲鶴唳,6月16日至17日兩天,在美上市的教育股連續大跌。路透社援引消息人士稱,即將出臺的教育培訓新規,“將比預期更嚴格,該行業應該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風雨欲來的信號,年初便有了。
1月,中紀委國家監委點名在線教育亂象,指獲客成本高企,行業內耗嚴重,提出三個問題:企業主體是誰?資本大規模介入引發哪些問題?如何加強監管?
半年來,多家頭部教育機構被處以警告和處罰,涉及虛假宣傳、價格欺詐等。
最近一次集中處罰發生在6月1日,15家校外培訓機構頂格罰款3650萬元,整治聚焦一線城市和大型機構。
左右行業興衰的重點,在于“雙減”政策。
3月起,北京嚴查教培市場,要求中小學學科類、外語語言能力及與中高考高度相關的學科類培訓機構,停止線下培訓和集體活動。
5月21日,《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審議通過,“雙減”進入到中國最高決策層的議事事項。
官方公布的新聞稿,通斥“校內減負、校外增負”現象突出,強調“嚴禁隨意資本化運作,不能讓良心的行業變成逐利的產業”。所有人明白,這次要動真格了。
隨后,多個省教育廳表示,“雙減”是今年教育督導的頭號工程。
6月15日,校外教育培訓監管司成立,教育部高層出席,要求這一新建的司局“更具人民情懷、更具斗爭精神、更具法治思維、更具工作策略”,以“釘釘子”的精神推動“雙減”工作落地見效。
其后,路透社報道稱,政府計劃的管制措施,包括試行禁止假期補習和限制廣告,“預計新規定最早可能在下周公布,并于下個月生效”。
6月17日,一張“中小學生網課”新增為網絡犯罪舉報類型的圖片,火遍全網,這一設置本來源自2020年疫情期間,在當下輿論場被刻意放大。
早在3月底,一家教育公司負責政府事務的高管就聽說,即將出臺的“雙減”政策,形容其為“在線教育行業的原子彈”。
至少在資本市場,確已產生“核爆”,恐慌已經全面蔓延。
短短5個月,好未來股價由高點的90.96美元跌至最低20.51美元,新東方從19.97美元探至7.36美元,網易有道腰斬。
高途的震蕩最為慘烈,最高時為149.05美元,最新的收盤價僅為12.56美元,蒸發的市值超過2200億元人民幣。
教育公司的主動收緊,至少在3個月前即有端倪。
拉勾招聘數據研究院顯示,在線教育的職位發布指數、職位投遞指數,4月開始小幅下降,5月出現暴跌,供需兩端快速降溫。
在線教育人才(1年內擁有在線教育從業經驗)求職狀態,今年處于“已離職,可快速到崗”的用戶比例高達98.1%,比去年同期增長24.9%。
過去一年,教培行業一直招兵買馬,2020/21財年,好未來擴張了25643人,規模較小的網易有道,絕對數量只增加了3250人,增幅確有191%。
2017年,高途課堂成立時,只是7人小團隊,3年后已發展成為13000人的大組織,2020年增加了16135人,并在9月官宣面向高校應屆畢業生們開放多達1萬個崗位。
猿輔導一份“星火計劃管培生2021春季校招”公告顯示,截至2020年10月,單是成都分公司,即擁有超過2000人,其為應屆生開出的月薪為7000-10000元,全年 13 薪。
福利則包括:入職即配備一臺電腦,一部手機,一個iPad-pro及iPencil4;每月飯補500元(入職即享)+每月綜合補貼600元(簽訂勞動合同即享);年會每人發放2000元京東購物卡,將投入200萬元到年會抽獎環節(第一名1萬元夢想基金)。
擴張驟停,波及大量應屆畢業生。
今年夏天畢業的姚政,4月底面試杭州高途數學老師一職并拿到offer,6月初接到HR通知,公司公章外借,三方協議暫無法蓋章,何時蓋章、能否郵寄的追問,對方均未回應。第三天HR打電話告知,當天為蓋章三方的最后一天,不來視為放棄,姚政知道,“去不了了”。
姚政告訴《21CBR》記者,為等待高途入職,他放棄了兩個offer,原本對接的高途HR也于6月初離職,對方私下給出勸告,“手上要是有其他offer,考慮好再來,公司內部有調整,盡量看看其他工作機會”。
他現準備找其他工作或兼職過渡一下,備戰考研。
張燦燦是作業幫成都分公司的前輔導老師,她告訴《21CBR》記者,公司不會主動裁員,但希望員工自行離職,為的是省下一筆賠償金。
腰部企業也開始跟上來。


核心主業為大語文的某教培機構,日前裁撤部分晚8點以后的業務線,相關員工或內部轉崗,或拿賠償走人,內部會議上提到,未來會嘗試擴科等辦法求發展。
內部員工告訴《21CBR》記者,有高層判斷,“雙減”整改的細則會在6月底7月初出臺,“到那時,大的裁員風暴也許會真正來臨”。
教培機構沒有避風港,開始收縮戰線,或另尋出路。
頭部K12玩家,多將業務線延展到低幼年齡段,猿輔導有斑馬AI課,作業幫有鴨鴨啟蒙、高途有小早啟蒙。
由于超前超綱培訓屢禁不止,低幼齡階段的課外教培是此輪監管重點,尤其6月起施行的《未成年人保護法》給出規定,“幼兒園、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對學齡前未成年人進行小學課程教育”。
高途CEO陳向東在內部會議上說,直到《未成年人保護法》的新一輪宣貫,才猛然醒悟,“原來我們今天做的事,是法律層面禁止的事。”
5月底,高途砍掉旗下專注3-8歲少兒的小早啟蒙業務,裁撤規模涉及超1000名員工,高途為小早項目的成員提供了“活水計劃”,沒有找到合適崗位的,則不得不離開。
一眾主打低幼啟蒙線的品牌則紛紛改名,調整路線。
4月,“斑馬AI課”升級為“斑馬”,不僅有全面的科目學習,拓展繪本館等閱讀內容,且準備上線寫字、音樂等更多素質類科目。
5月底,瑞思教育宣布品牌升級,在英語板塊外,增加了然點科學館、瑞思研學、瑞思海芽成長空間等素質教育類業務。
就K12主業而言,眼下頭部公司未有大的動靜,只是拓展新獲客渠道,加緊了解進校業務、短視頻直播賣課等模式,應對一切可能。有消息稱,K12培訓或將不允許投放廣告。
靜待“雙減”細則的過程中,流言不絕于耳。
6月18日,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就一網傳信息辟謠,辯稱不知道任何消息,附上感嘆“人生已經不易,為什么還要背后捅刀”。
離職后,張燦燦絲毫不懷念這個行當,輔導老師就是每天撥打電話,轟炸家長買課,“有嚴格的電話數量考核要求,保證時長,還要打夠電話數量”;由于人員流動極大,“招聘全是群面,一次幾百號人”。
人聲鼎沸已經不再。
王松告訴《21CBR》記者,公司有位獵頭同事,去年單做教學教研崗位,全年業績就接近200萬元,因為每家教育公司每月會提近200個指標。今年需求驟減,不久前,他被調去負責技術條線。
“我們自始至終很清楚,那樣的瘋狂總有一天會落幕。”她說道。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王松、姚政、張燦燦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