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楓
2020年9月,統編普通高中歷史教科書《中外歷史綱要(上)》(以下簡稱“高中本”)在全國投入使用。筆者將“高中本”第20課《北洋軍閥統治時期的政治、經濟與文化》與現行部編本初中歷史教科書(以下簡稱“初中本”)的相關內容進行了比較,在初高中教學銜接上做了一些嘗試,現匯報如下,并介紹最新學術研究成果,作為培養學生批判性思維的議題和素材,以就教于方家。
一、統編初高中教材中相關內容表述的差異
(一)關于“二十一條”與袁世凱復辟帝制問題
高中本第20課《北洋軍閥統治時期的政治、經濟與文化》表述如下:日本看到袁世凱大權在握,1915年1月,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歐洲列強無暇東顧的時機,向袁世凱提出把中國的部分領土以及政治、軍事、財政等置于日本控制之下的“二十一條”要求。經過談判,袁世凱最終于1915年5月被迫簽訂不平等的“中日民四條約”。
初中本第11課《北洋軍閥的黑暗統治》表述如下:為實現皇帝夢,袁世凱甚至不惜犧牲國家主權和民族利益,接受日本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的大部分內容,以換取日本的支持?!岸粭l”的主要內容有承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特權,進一步擴大日本在南滿和蒙古的權益,規定中國沿海港灣、島嶼不得租借或割讓他國,聘用日本人為顧問等。
兩相比較,高中本的表述有如下幾點值得肯定:
第一,初中本只介紹了“二十一條”的主要內容,根本就沒有提“中日民四條約”。高中本則明確袁世凱簽訂的是“中日民四條約”,并簡要介紹了“中日民四條約”的組成部分。
其實“中日民四條約”與“二十一條”根本不是一回事。一般人常將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與交涉之后簽訂的“中日民四條”混淆,以為“二十一條”就是條約名稱。嚴格來講,“二十一條”指的是1915年1月18日,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向中華民國政府提出的日方要求。雙方以此為基礎,展開激烈交涉,最后中日于5月25日在北京簽署《關于山東省之條約》、《關于南滿洲及東部內蒙古之條約》及13件換文,使用之正式名稱為《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中日兩國政府所訂之條約及換文》,有學者總稱之為《中日北京條約》或《中日民四條約》[1]。由“二十一條”原案與《中日民四條約》約文比較,可知中國損失相較于原案已盡可能減至最低程度[2]。
第二,高中本明確指出袁世凱是被迫簽訂,而初中本說是袁世凱主動接受。
中日雙方自1915年2月2日開始談判,經二十余次會議討論,中國始終堅持以尊重中外成約、不損及中國領土主權完整、不違反門戶開放與機會均等為原則進行談判,對日本所提各款要求再三辯駁。日本以軍力威逼,并以支持革命黨相要挾,欲以秘密談判方式速戰速決,迫袁全盤接受條件。袁氏則運用拖延戰術,指示外交總長陸征祥與日本逐條交涉,并將日本要求內容泄露給相關之英美各國,希望引起列強干涉。并派親信赴日,擴大日本外務大臣加藤高明與元老間之嫌隙。最后,日本不耐袁氏之拖延,提出最后通牒,將第五號留待日后協商。袁氏以內外環境不利,且日本也有讓步,決定避免戰爭,接受日本通牒。袁世凱努力與日本周旋,其外交實已達到當時中國國力所能取得的最好結果[3]。唐德剛先生也認為,歷史學家如秉筆直書之,袁政府應付這次危機,還算得體[4]。袁世凱后來更是宣布5月9日為“國恥日”。由此可見,高中本說袁世凱是“被迫簽訂”基本符合歷史事實。
第三,高中本沒有提及“二十一條”與袁世凱復辟帝制之間的關系,而初中本則明確指出袁世凱為了換取日本支持他復辟帝制而主動接受“二十一條”的大部分內容。這一說法值得商榷,因為簽訂“中日民四條約”和“復辟帝制”是一前一后兩個事件,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兩者有直接的因果關系。
唐啟華教授認為,“二十一條”交涉時,中國外交在袁世凱指揮下表現優異,攻守有序。其后,日本朝野多認定袁氏是“大陸政策”一大障礙,必欲除之而后快。洪憲帝制正給日本干涉以最好口實,各方在反袁一事上空前團結,最后形成軍方主導之反袁政策,阻止其登基,并支持中國各方反袁勢力,露骨干涉中國內政。所以,袁世凱為了稱帝對日本出賣國權之說,與史實相去甚遠[5]。實際上袁世凱復辟帝制失敗,一個重要的原因恰恰是日本的反對,因為袁世凱的對日政策,特別是在“二十一條”交涉期間的表現讓對手十分頭疼。因此初中本“袁世凱為了換取日本支持他復辟帝制而主動接受二十一條的大部分內容”的說法缺乏史實依據。
(二)關于北洋政府時期民族資本主義發展的問題
高中本第20課“北洋軍閥統治時期的政治、經濟與文化”表述如下:中華民國建立,掃除了政治上的一些束縛和障礙,為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提供了一定條件。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鼓勵民間興辦實業。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西方列強忙于歐戰,中國民族工業得到迅速發展,速度和規模甚至超過以往半個世紀所取得的成績。與此同時,群眾性的反帝愛國斗爭此起彼伏,特別是1915年因反對“二十一條”掀起的抵制日貨、提倡國貨運動,有力推動了紡織、面粉等輕工業系統的民族資本主義的發展。
初中本第25課“經濟和社會生活的變化”表述如下:辛亥革命后,中華民國臨時政府頒布了一系列獎勵發展實業的法令,各種實業團體紛紛涌現,人們競相投資設廠,海外華僑也歸國創業,掀起了發展實業的熱潮。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西方列強忙于歐戰戰事,暫時放松了對中國的經濟侵略,中國民族工業獲得了迅速發展的良機,出現了“短暫的春天”。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帝國主義經濟勢力卷土重來,民族資本主義發展再度受挫。
兩相比較,高中本變動的地方主要有兩處:
第一,高中本沒有采用“短暫的春天”這個說法,估計是為了避免爭議。早有論者認為,1920—1936年間并非如有些學者所說是“不斷陷入危機和蕭條”,而是可以稱之為中國民族工業繼“黃金時代”之后的“白銀時代”。王玉茹在《中國近代的經濟增長和中長周期波動》一文中,以中國近代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周期運動作為分期的依據,將其劃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1850—1887年,第二階段為1887—1914年,第三階段為1914—1936年,第四階段為1936—1949年。統計分析的結果表明,在近代中國經濟發展的四個階段中,第三階段,亦1914—1936年的22年是中國近代經濟增長最快的時期[6]。因此所謂一戰期間“短暫的春天”中的“短暫”是不準確的。
第二,高中本沒有“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帝國主義經濟勢力卷土重來,民族資本主義發展再度受挫”的表述。這個變動應該是跟回避“短暫的春天”說法相呼應,況且所謂一戰后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發展再度受挫的論斷并不一定能夠成立。1914—1918年這5年中,新設企業539家,創設資本11934萬元,而一戰后的1919—1922年這4年中,新設企業673家,創設資本21235.3萬元,遠遠超過了前5年的數字。1923—1927年這5年,新設企業共608家,創辦資本額共約10322.7萬元。這5年新設企業的家數超過了一次大戰5年間的數字,創辦資本額也接近那5年的水平??磥恚淮未髴鸷蟮蹏髁x經濟勢力在中國重新加強,中國的產業資本還是有所發展,正如一次大戰前,列強在華經濟勢力沒有減弱時,中國產業資本有所發展一樣[7]。
此外,初高中教材都沒有明確提到北洋政府在經濟上的作為。南京臨時政府只存在了兩個多月,盡管很努力但畢竟執政時間太短。其實袁世凱主政時期,因致力于經濟法規建設,社會經濟呈現良性發展狀況。在其大力督促下,各種經濟法規在清末修訂新律的基礎上得以繼續修訂或完善,民初經濟立法也因此呈現出一段難得的“黃金時期”[8]。中學歷史課堂不能無視這些事實,否則歷史解釋就顯得蒼白無力。
二、教學建議
一次模擬考試中,有一道選擇題,學生答錯率高達42%。試題如下:
1912年11月,政府邀集工商各界代表來京舉行全國臨時工商會議,會議涉及制定經濟法規;改變壟斷政策,許民自由經營;裁免厘稅,改良稅則;提倡國貨,仿制洋貨,振興本國制造業等內容。此次會議的召開
A.反映了北洋政府振興實業的意識
B.推動了民族資本主義的初步發展
C.表明南京國民政府鼓勵發展實業
D.促使近代“實業救國”思潮興起
事后統計,學生錯誤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對南京臨時政府、北洋政府和南京國民政府的變遷分不清楚;二是受課本和傳統觀點影響,學生很難相信所謂的北洋軍閥的黑暗統治下竟然有振興實業發展經濟的意識和舉措。
不僅經濟,北洋政府的外交亦是如此。我國的近代外交史研究,過去是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列強侵略及國人奮勇抗爭的“革命史”。近年來,部分學者開始實事求是地肯定北洋外交的成績,如王建朗先生指出:“北洋政府曾經被作為賣國政府的代名詞,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發現,對于北京政府的外交不能一概否認?!盵9]唐啟華教授的力作《被“廢除不平等條約”遮蔽的北洋修約史(1912—1928)》,全面梳理了北洋政府的外交歷程與成果,給筆者以極大的啟發。這些最新學術成果應該引入高中歷史課堂,以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
在課堂教學中,教師在指出初高中教材這些不同的基礎上,可以提供相關材料,讓學生形成思維碰撞,引導學生討論“袁世凱接受‘二十一條是為了做皇帝嗎”、“北洋政府在一戰期間民族工業的迅速發展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一戰后民族資本主義發展有沒有再度受挫”等問題,相信這將會極大地提高學生的史料實證和歷史解釋核心素養。
教育部制定的《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要求“學生通過高中歷史課程的學習,進一步拓寬歷史視野,發展歷史思維,提高歷史學科核心素養”。批判性思維的引入,將對歷史學科核心素養的培育產生強大的推動力。這對歷史教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堅持專業閱讀,關注史學研究新動態,深入研究初高中教材,積極拓展和整合教學資源。對此我們責無旁貸。
【注釋】
[1][2]唐啟華:《被“廢除不平等條約”遮蔽的北洋修約史(1912—1928)》,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158、156頁。
[3][8]王建朗、黃克武主編:《兩岸新編中國近代史·民國卷》(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社,2016年,第90、69頁。
[4]唐德剛:《袁氏當國》,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43頁。
[5]唐啟華:《洪憲帝制外交》,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353—355頁。
[6]王玉茹:《中國近代的經濟增長和中長期波動》,《經濟學季刊》2005年第1期,第488頁。
[7]許紀霖、陳達凱主編:《中國現代化史(第一卷):1800—1949》,上海:學林出版社,2006年,第286—287頁。
[9]王建朗、酈永慶:《50年來的近代中外關系史研究》,《近代史研究》1995年第5期,第1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