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鐵亮 荊 晶
戲曲者,曲戲各半,曲不僅是劇種顯性的標志之一,更是戲的重要依托。曲不單承托了唱腔,也蘊含著獨立意義。它于場內配合演員戲娛場下,于場外自成體系,描摹音樂世界。不止如此,不涂妝粉、不著彩衣的清唱體制,也為“曲”的衍展開拓了新方向,為戲曲在不同社會群體中的拓展延伸提供了廣闊的空間。
曲要表形,要表意,要烘托、要渲染,要為演員拖腔保調,要為身段操掌節奏,更重要的取決于伴奏樂器。伴奏樂器的千差萬別使得劇種各富風采。
晉南眉戶戲在地攤時期的樂器主要集中為三弦、板胡、笛子、碰鈴、梆子、四片瓦等,這時的樂器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分類,只是為了演唱與攜帶的需要,簡單的配置了一定的樂器。真正有了較規范的伴奏樂器分類,應是眉戶戲搬上舞臺之后,其與其他劇種一樣,有了文場與武場的劃分(因早期的演出文武場都坐于場面之上,故又稱場面)。文武場在舞臺演出中的作用各不相同,從伴奏特點而言,文場樂器主要用于演唱的伴奏,并配合演員的表演而承擔一定的場景音樂。武場(打擊樂)樂器則更多地用于渲染和烘托舞臺氣氛,配合演員的身段動作;響亮的銅器配合鼓板、梆子等鑼鼓經的演奏,也助于舞臺完成段落、場次等環境的轉換。
三弦,彈撥樂器,由三根弦演奏,音色清亮、顆粒感強、富于節奏,是眉戶戲地攤時期主要的樂器,也是文場的主奏樂器之一。早期慣用琴身(又稱琴鼓)較小的三弦,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后逐步轉為大鼓三弦,定弦為1—5—。其演奏主要隨旋律而行,抑或用節奏化音型或和音輔奏。由于便于攜帶,受藝人們的喜愛。
笛子,吹奏樂器,是地攤時期藝人演唱時所用的定調樂器。眉戶戲所用的梆笛與曲笛皆用G調,即俗稱的“三眼調”。笛子表現力較為豐富,音色典雅清麗、柔美明亮,其技巧多樣,與其他兩種樂器合奏,效果豐厚。
三弦、板胡、笛子是晉南眉戶的主奏樂器,三者音色不同、形制各異、表達互補,共同構成了眉戶音樂曲調婉麗多姿、韻味濃厚、清新明快的音樂特點。正因如此,眉戶戲早期的打擊樂器沒有蒲州梆子那樣設置龐大,其規制較小,鑼鼓經以借鑒蒲州梆子為主,沒有一套較為完整的體系。地攤時期的眉戶擊樂“用四片瓦、水水(又稱碰鈴)、也有加用三柴板、梆子的,這些樂器都是在唱句中、彈奏中,擊節奏用”②。在眉戶戲登臺演出后,板鼓、梆子、小鑼加入進來并取代了四片瓦等較為簡單的敲打樂器。光緒年間,又加入了鐃鈸等。之后,劇目漸多,打擊樂器也被廣泛應用并豐富起來,如手鑼、鉤鑼等,構建起了一定的模式。
鼓板,與多數劇種相同,在樂隊中起指揮文武場的作用,由其作為樂隊的核心,掌握著整個樂隊的節奏、快慢、情緒等。其音色清脆、透亮,更多用于唱腔中打擊節奏。
手板,也稱次板或牙子,由鼓板演奏者兼奏,一道控制音樂的整體節奏。此掌板者是樂隊的核心,統領樂隊全員。
梆子,由上下兩塊木頭構成,相互敲擊發音。配合鼓板于強拍敲擊,更能凸顯重音和節拍律動。
字板,常由鼓板者兼奏,與鼓板音色互補,作用類同。
水水,多為眉戶中的稱謂,實則為碰鈴,也稱作碰鐘。民間仍有“雙星”“雙磬”等稱法。其樂器形制較小,模樣如鐘,銅質,有金屬感。主要用于強拍位置,亦可因劇情需要擊于弱拍位置。
大鑼,亦稱馬鑼,響銅樂器。音色悠遠、渾厚,泛音較長。常由打梆者兼奏。由蒲州梆子繼承時為“上”(1音)字,后改為眉戶的“六”字,即固定音高“sol”音。
大镲,亦稱鐃鈸,響銅樂器,音高為“mi”音,音色明亮,泛音較長。
小镲,響銅樂器,與大镲相同音高為“mi”音,音色明亮但比大镲柔和,由大镲者兼奏。
小鑼,亦稱手鑼,響銅樂器,音質清脆響亮,音高多以“do”“re”為主。
武場打擊樂器,所起作用等同于文場樂器,其節奏暢快、氣氛喧鬧,不僅緊密圍繞于舞臺的動作與道白中,更與唱腔、曲牌密切結合,用于渲染情感、塑造人物,對戲劇沖突的起、承、轉、合有著重要推動作用。
晉南眉戶的打擊樂雖與其他支脈眉戶有著共同特性,但卻沒有系統成套的鑼鼓鼓點,大部分都吸收了蒲州梆子的鑼鼓擊樂,在眉戶音樂中呈現出鮮明的個體特性。

附:晉南眉戶鑼鼓字譜表③
晉南眉戶的舞臺樂隊體制在經過幾次重大發展和充實后,得到了進一步提升。“1952年以后專業劇團建立了音樂唱腔設計制度,眉戶音樂在唱腔、器樂等方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④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晉南眉戶一直秉承現代戲的劇目演出,為配合劇目風格,呈現當代特性,一些大型的劇團樂隊里,由單一的戲曲樂隊增加至簡單的民樂隊,又豐富成中西混合型樂隊。而樂隊的規模也在傳統樂隊基礎上增加了簡單的彈撥、弦樂器,如中胡、低胡、琵琶、柳琴、揚琴等樂器。中西混合樂隊的運用則來自于民樂隊之上,其加入了西洋樂隊中木管、銅管與弦樂及部分西洋打擊樂,因此,人數也由原來的10人左右而遞增至20多人。進入20世紀70年代后,為接近樣板戲的模式,眉戶樂隊更是大規模、近似整建制的移植了中西混合樂隊,樂器在標準規制之上添加了海笛、架子鼓等特殊樂器,樂隊人數也增至30余人。80年代之后,劇團的人員配置發生了一定的改變,作曲以樂隊規模為基底,根據本團樂隊的實際情況和不同類型的劇目單獨配器。如1981年臨汾市眉戶劇團移植的《狀元與乞丐》,1983年臨猗縣眉戶劇團排演的《胡樂樂小傳》,都是以本團樂隊編制,進行的樂隊配器。截至2019年,臨猗縣眉戶劇團常用樂隊配置,包括有打擊樂、板胡、二胡、小提琴、大提琴、三弦、揚琴、笛子、嗩吶、古箏、琵琶共18人,樂隊仍沿用了中西混合樂隊配置。臨汾市眉戶劇團常用樂器編制包括板胡、二胡、三弦、笛子、笙、嗩吶、琵琶、柳琴、中阮、電子琴,以民樂隊為主要編制。
樂隊編制的豐厚無疑為音樂創作提供了廣闊的空間。眾所周知,眉戶音樂是特征較為鮮明的曲牌體音樂,有相對固定的曲牌連接格式,和程式性較強的句式結構、過門與調式調性等。在原有曲調框架的基礎上,依“曲”填入唱詞,就初步完成了唱腔的創作,即傳統所言的“度曲”。此手法是老一輩眉戶音樂人集體創作的結晶,適用于演員二度創作,也便于藝人們靈活演奏,當然,也養成了一定的觀眾群體。但弊端在于其不能完全滿足所有劇目的劇情需要,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演員的表演,如聲音的表現、氣氛的推動等。為了彌補這些不足,眉戶唱腔、音樂創作的轉型與各劇種接軌,從固定“曲牌連綴”向特定“專曲專用”過渡。所謂“專曲專用”是指作曲者為每出劇目單獨設計唱腔,其在傳統的音樂結構之中,尋找符合演員聲線和劇情需要的曲牌,或加入板腔體唱腔,或對傳統曲牌做變奏創作,抑或吸納與劇情恰合的“新素材“等,使曲牌由“公用”轉為“私用”。這一變化主要體現在20世紀80年代末創作的《嗩吶淚》與《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以此作為分水嶺,“眉戶戲的音樂創作方式可謂進入新階段,‘專用唱腔’取代了以往的‘曲牌+唱詞’。而且,專業‘作曲家’也紛紛以個人名義亮相;樂隊成員的工作方式發生轉變,由傳統的‘自由配器’或‘大齊奏’方式轉變為‘專業配器’和‘按譜演奏’。”⑤
不論哪種形式的樂隊,其核心均是為表現劇種的音樂主體。眉戶中的音樂主體,不單包括劇種唱腔,還有單純意義上的器樂音樂。
絲弦曲牌是劇目場景中表現人物情緒、配合身段動作、描寫意境、渲染氣氛等所用的器樂曲。但由于眉戶劇種的曲牌體特性,絲弦曲牌數量較少。它們皆以眉戶所用的板胡、三弦等作為主奏樂器,輔助其他樂器,以調合唱腔風格,增添劇種特色。常用眉戶絲弦曲牌有【割韭菜】【駐馬亭】【西京牌子】【愁腸曲】【哭墳】【苦相思】【跌落金錢】【肚子疼】【掃雪】【夜端燈】【繡荷包】【繡海花】【迎親】【紗帽翅】【茉莉花】【戲秋千】【剪剪花】【道情尾】【絲弦繞】⑥。
眉戶音樂所用調式也頗具特色,不僅五聲、六聲、七聲調式兼備,還根據曲調風格的不同有“軟音”與“硬音”之分。“軟音”又稱“苦音”“平音”或“哭音”,多突出旋律中的fa、si二音,這種fa高于十二平均律中fa音但低于#fa,si音偏低但不及bsi音,這種介于二者之間的音,也被稱為“水花音”。這二音在運用中有很大的游離性,也使軟調曲牌具有特殊色彩。后因需要與樂隊相融,fa、si二音固定為十二平均律中的fa與bsi。“硬音”有“歡音”和“花音”之稱,多凸顯mi、la二音,常由do、mi起音,落于sol音,旋律多四度至六度大跳,因而也被稱為硬調,并可凸顯與軟調之區別。眉戶軟調音階以七聲燕樂徵調式和七聲燕樂宮調式為主,但因fa、si音常處于旋律的中心位置,調式風格特殊,使整體音階色彩相較于其他劇種更獨具新意。硬調音階與軟調同有徵調式和宮調式兩種,但硬調中的fa音略高,使音階不完全等同于十二平均律,而更像是七聲變體雅樂徵調式和七聲變體雅樂宮調式。此外,音階中也常有省略fa音的六聲調式和以商、徵、羽為主音的五聲調式,還有兩種調式交替游移的唱腔,可見眉戶音樂音階豐富、調式多樣,可變性較強,為唱腔和器樂音樂的創作提供了極大的空間。
關于眉戶唱腔的調高,也有一定程度的變化。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調高為二眼調(1=bB),主要演員以男性為主,真假聲互換運用。20世紀50年代后,女演員大量參演到演出中,調性降低,改為G調或F調。直至70年代的演出實踐中,一些劇團為更加貼近演員、貼近劇目,出現了男女聲分腔分調,如男聲為bA調,女聲為bE調,較好地解決了男女聲調高和對唱中的聲音問題,并均由真聲演唱。21世紀以后,臨汾市眉戶劇團運用兩把板胡伴奏,女聲D調、男聲G調,其大量運用于劇目中,并產生了良好的反響。
眉戶音樂的諸多表象或種種變化,都有其背后緣由或歷史成因,但更多地來源于一代代眉戶藝術家不斷地打磨和歷練,留下了許多經典的劇目、唱腔和音樂。他們默默承載、代代相傳,使傳統延續,并迸發出新的靈魂。
注釋:
①④《中國戲曲音樂集成·山西卷》(下冊),中國ISBN中心1997年版,第1144頁。
②姚伶、米晞、任應凱搜集整理《眉戶音樂》,陜西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第7頁。
③據姚德利編著《晉南眉戶音樂》(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年版)第16頁內容整理。
⑤孫豪《從曲牌應用看晉南眉戶戲音樂創作的演變》,《天津音樂學院學報(天籟)》2010年第1期,第28頁。
⑥參見姚德利編著《晉南眉戶音樂》,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年版,第133~1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