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間,國內美術學院在招生考試的命題思路上出現了顯著轉變,這種轉變猶如一面廣角鏡,它將基礎教育的教學方法、高等院校的選拔機制和未來社會的人才需求這三方面問題匯聚在同一視線范圍內。當前,對技法能力的考查已不再是學院遴選人才的唯一標準,文學、哲學、美學、歷史學、社會學,乃至人文思想、情感態度、生活經驗等價于“美術”與“非美術”之間的概念紛紛成為測評考生才智的標尺,這也為“藝考”這個陳舊的話題重新鋪設了不確定性的底色。
一、人才選拔的不確定性
我們很難用一個固定的邏輯來概括近年間國內美術學院的命題思路,它是在不斷突破既定標準的過程中來建立某種動態的合理性的:首先,文化語言的介入上升為一種普遍現象。如2020年中央美術學院藝術設計專業考題“面向關系”即援引了斯多葛派哲學家愛比克泰德在《沉思錄》中的觀點,2021年廣州美術學院設計專業考題“果殼內的宇宙”亦出自莎士比亞的名作《哈姆雷特》。這類命題方式的出現意味著美院開始將文化視野列為評判自身教育功能的指標之一,而對文化水平的評估也隨即作為隱性考點而出現在試題中。其次,院校開始關注藝術與生活的關聯,如2021年魯迅美術學院創意設計專業考題“藝術與科技”要求考生以牛頓的蘋果、塞尚的蘋果和喬布斯的蘋果為創作元素,來表達自己對二者間關系的看法,2021年中央美術學院藝術設計與管理專業考題更是直接將主題演講、編輯報刊作為考試內容,要求考生以“出版人”的身份完成上述工作。命題者嘗試通過直言不諱的方式將本專業的部分實踐側重傳達給考生,在這個過程中,學生的所考、所學與所用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有效串聯。再次,跨學科綜合能力也被納入考查范圍之中,最為典型也最具爭議的是,2021年中央美術學院實驗藝術專業考試專辟書法科目,要求學生以任意字體書寫唐詩《憫農》中的“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四句。在命題人的認知里,書法和實驗藝術之間是暗含著某些聯系的,通過對考生書法基礎的考查,能夠側面推導其是否具備勝任未來的實驗藝術學習的素質。但從考生的角度來說,這種頗具浪漫主義色彩的命題方式在無形中為他們增添了無從把握的壓力,這種壓力隨著新題型、新考法的層出不窮而不斷升級,成為教育者與學習者之間的一道認知屏障。
招生考試命題思路的轉變指向的是不確定性的加深,透過這種不確定性,我們能夠洞察美術學院人才觀的嬗變。一些有關當代社會處境的思考引發了美院對原有的“人才”定義的質疑:在今天,美院是否仍要以培養藝術家為己任?它致力于培養的人才應具備何種能力?美院教育能夠為新一代學生的成才提供哪些助益?事實上,正如當代生活的急劇變革為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焦慮那樣,美院教育在美術人才培養上所面臨的當下美術教學與未來藝術生態間的落差,同樣以一種困惑和彷徨的方式影響著教育者的心態。美院需要在一種相對未知的境況下對藝術與生活的關系,乃至未來美術工作者在這種關系中所處的位置做出判斷,而這種判斷的結果,也就是美院的人才觀,恰在它的人才選拔機制上得到了首要體現。
二、后信息時代與美院教育
美國學者尼葛洛龐蒂所理解的“后信息時代”是一種徹底的個人化,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一理論也是對美院教育所扎根的現實環境的預言。尼葛洛龐蒂認為:“在后信息時代下,大眾傳播的受眾往往只是單獨一人。”正是由于個體意志已不再被共有的價值和普遍的意義所統攝,在可預見的未來里,藝術工作所面向的對象——無論這一對象是藝術作品的欣賞者,還是藝術生活的體驗者——都將轉換為文化系統中被精準聚焦的個人,而非一系列假想的文化標簽。這時,以美術人才培養為目標的美院教育已很難再遵循某種不變的程式法則,它需要賦予學生一種深入文化語境,并對文化語境中的每一具體人、具體物和具體現象進行應變的能力。
傳統意義上的美院教育認為,審美是一種被事先預設的行為,因為有關“美”的人性是存在最大公約數的。當人們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面對同一審美對象時,他們所秉持的審美習慣和情感路徑是大抵相同的。在這種信念下,美院教育致力于為學生提供嚴謹的知識結構、條理的文化邏輯和清晰的學科界限。諸如此類傾向是不必在選拔階段就迫切顯露出來的,待入學之后,教師有漫長的教學過程來培養學生對于固定文化的熟識程度。也正是因此,在較長的時期內,美院在招生考試中更愿意將學生的技法水平和知識能力作為評價標準;這種穩定性在后信息時代的頻繁預示下發生了動搖,一些存在于藝術觀、擇業觀和成就觀層面的心理預期正悄然改變。教育者意識到,學生在未來將要面對的是完全被個體經驗所定義的文化態度、審美情結和語言方式,學生必須在求學之初就展露出對這種新挑戰的應對姿態,也就是對文化進行深度體悟和深度參與的基本素質,而美院對于這種判斷的最直觀行動就是,將對文化水平和實踐能力的考核納入招生考試的命題權重之中。
“人人都是藝術家”不再被理解為是一種單純的藝術擴張,這一信條被信息社會創造的巨大傳播力所擴散,從而演變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文化自覺與精神共享。這雖不意味著美術將成為一項全人類的工作,但它讓美術工作的開展逐漸建立在一種“人人的”話語權利之上,而這構成了今天美院人才觀的一項基本原則——美院為后信息時代所培養的美術工作者,應具備一種俯身進入文化語境之中的自覺,只有在這種自覺性存在的前提下,當代美院的教育內核才能真正被學生所接納與吸收。
三、精深與廣博的辯證
直觀來看,美院招生考試試題所涵蓋的內容正在趨于廣博,文化概念的引入和專業間的跨越都從某種意義上讓它變得無所不包,這同樣也是試題給予考生的第一感受。但實際上,這種“廣博”的實質是另一種“精深”,即美術工作者對于未來社會的深度適應能力,以及他們對未來藝術語言的生產力和改造力,這種“精深”是與后信息時代的本質相吻合的。
如果美院試圖篩選的是在技術層面訓練有素的考生,那我們自然會認為,技術能力在美院的教育規劃中占據了決定性的地位。但當文化取代技術而成為衡量考生水平的新尺度時,我們卻不會簡單地理解是文化成為了新的主導,因為文化與技術所暗含的,恰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與狀態。一般認為,技術秉承的是一種精深,而文化開啟的是一種廣博。但在后信息時代的語境下,我們顯然應當重新認識文化與技術間的關系——后信息時代的文化已不再是經驗與閱歷的累積,它與技術一樣,也是一種可以通過習得與鉆研而獲得廣闊發展空間的內容。在這一前提下,一方面,對文化水平的考查也開始以可量化的形式出現在美院的試題中,這表示文化理解的深刻度將與學習過程的圓滿度構成一組相關變量;另一方面,正如部分教育者認為的,只有被文化統籌的知識、技術、經驗等才能被未來社會所需求,文化也唯有將自身塑造為一種具有縱深性的實踐材料,才能為藝術工作者所運用。
在人才觀被更新的同時,美院對人才選拔與人才培養間的匹配關系也認識得更加清晰。技術能力的強化過程是一種線性增長的過程,它從不被層級所制約。技術能力在絕大多數時候是隨著學習時間的延長而穩步提升的,因而,它作為考核指標的意義就不是絕對的。但文化恰恰相反,它的增長必然建立于文化意識形成的基礎之上,文化意識的層次決定文化水平的基礎與上限,美院教育必須確保其學生是具備對特定文化進行接收、理解、內化和反饋的心理準備的,否則與之相關的學習就無從談起。因而,招生考試中對文化意識的考查是必然的。
伴隨美院招生考試試題的變化而發生改變的,既包括考生的學習方法、教師的教學策略,也包括美院在人才培養過程中所采用的認知方式、行為方式。正如開篇所提及的,美院人才觀的嬗變預示著基礎教育的教學方法、高等院校的選拔機制和未來社會的人才需求三者間的關聯性將大大增強,并表現出一種“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臨界狀態,這正是今天的美術和教育工作者所面對的挑戰。而在這種挑戰背后,我們或許也能感受到美術行業在應對后信息時代的沖擊時所表現出的創新與智慧。
孟勐,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