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軍事政變：舊矛盾、新爆發

田光強

2021年，緬甸軍方以選舉舞弊為由發動政變，從而使緬甸政局緊張。緬甸軍方和全國民主聯盟（后簡稱“民盟”）之間的權力之爭是此次政變的根本原因。由于軍人長期執政，其在緬甸政治中具有特殊的角色和利益，而民盟則想主導緬甸政治進程，從而使雙方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激化。因此，緬甸政局的走向取決于雙方能否達成妥協。

權力之爭：

緬甸政變的實質

2021年2月1日，就在新一屆議會即將召開之際，緬甸軍方以選舉舞弊為由宣布接管政權，扣押總統溫敏、國務資政昂山素季及民盟高層，并實施為期1年的緊急狀態。緬甸軍方發動的政變可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大選之后，有關軍方將要發動政變的言論就甚囂塵上。雖然緬甸軍方予以否認，但是政變疑云依舊未曾消除，尤其是1月27日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有關軍方務必遵循2008年憲法，否則將廢除憲法的講話被視為發動政變的“最后通牒”。

緬甸軍方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突然發動政變，是因為其不接受2020年大選之后的政治權力結構。2020年11月14日，緬甸聯邦選舉委員會公布大選最終結果，在476個民選議席中，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獲得396席，比上屆大選增加6個議席;而軍方支持的鞏固與發展黨（后簡稱“鞏發黨”）則只獲得了33個議席，比上屆大選減少9個議席;11個少數民族政黨共獲得47個議席。由此可見，民盟在大選中獲得壓倒性勝利，而鞏發黨則遭遇失利。由于民盟早就流露出爭取修改2008年憲法的意愿，所以緬甸軍方認為此次大選結果將提振其修憲的意志和能力，從而威脅到軍方在緬甸政治中的地位、影響和利益。因此，在大選結果公布之初，緬甸軍方及其支持的鞏發黨就以選舉舞弊為由不認可選舉結果，但遭到緬甸選舉委員會和民盟的否認。民盟堅決的態度導致緬甸軍方認為無法通過與其談判解決選舉分歧，只有發動軍事政變才能推翻選舉結果、維護自身的權力。

2020年11月8日，緬甸舉行了第二次民主投票，國務資政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在選舉中贏得了83%的聯邦議會席位

緬甸軍方與民盟之間的矛盾分歧是理念之爭、路線之爭、文武之爭，但是其實質是權力之爭。1990年，緬甸軍方拒絕承認民盟獲勝的選舉結果，開啟軍政府執政時期。隨著承受的國內外壓力愈來愈大，緬甸軍政府在2010年主動進行政治轉型，逐步把權力從軍方手中轉移到民選政府手中。在政治轉型期間，緬甸軍方為了維護自身的權力、地位和利益，專門制定了2008年憲法，從而保持了軍方的獨立性、特殊性、指導性。但是2008年憲法則被民盟視為緬甸政治轉型進程及其執政道路上的最為嚴峻的障礙，欲除之而后快。隨著緬甸政治轉型進程的不斷推進，民盟的執政地位日益鞏固，其修改2008年憲法的意圖和能力不斷提升。但是民盟修改2008年憲法的行為無異于與虎謀皮，必然觸怒緬甸軍方，從而導致雙方之間的矛盾更趨激烈。2020年大選之后，雙方圍繞修憲的矛盾已勢同水火、難以通過政治協商短時間內解決，因此緬甸軍方發動政變，推翻大選結果、維護2008年憲法，但其實質是為了維護自身的政治權力。

軍人干政：緬甸政治的特點

軍人干政和軍人執政是緬甸政治的特點。自從1948年建立獨立主權國家以來，緬甸長期處于軍人執政之下，從而使軍方在緬甸成為至為關鍵的角色，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具有特殊的利益。

在緬甸至今72年的歷史中，軍政府執政時間長達48年，而民選政府執政時間只有24年。1948年，緬甸脫離英國的殖民統治，正式建立起獨立主權國家。獨立后的緬甸實行議會民主制，建立起民選政府。1962年，奈溫將軍發動軍事政變，推翻吳努民選政府，建立以其為首的軍人政府。從此，緬甸進入到軍人執政的漫長歷史時期。

1988年，由于民眾對于奈溫軍政府的不滿以及經濟的持續惡化，緬甸全國爆發大規模游行示威。借此時機，緬甸國防軍總參謀長蘇貌發動軍事政變，推翻奈溫軍政府，建立新的軍政府。蘇貌軍政府在1990年舉行大選，但是由于拒絕承認民盟獲勝的大選結果，導致交權民選政府的進程中斷，軍政府繼續執政。

1992年，丹瑞大將上臺執掌軍政府。2008年，丹瑞軍政府制定憲法并宣布2010年舉行大選，為緬甸的政治轉型做好準備。由于軍政府長期執政，導致軍方在緬甸具有特殊的角色、權力和利益。為此，丹瑞軍政府專門制定了2008年憲法。根據憲法規定，國防部、內政部和邊境事務部的部長必須由現役軍人擔任;軍人代表占據民族院議席的四分之一，不超過人民院的三分之一;如果發生緊急狀況時，國防軍總司令有權接管和行使國家權力;如需修改憲法，須得到75%以上聯邦議會代表的支持。由此可見，2008年憲法是緬甸軍方在政治轉型過程之中首要的“護身符”，具有至為關鍵的地位和作用。因此，緬甸軍方堅決反對民盟修改憲法。

軍政府執政時間長達48年，軍人執政成為緬甸政治的一大特點

2011年，吳登盛為首的緬甸民選政府上臺執政，正式開啟了緬甸的政治轉型進程

2010年，緬甸舉行了自1990年以來的首次大選。2011年，以前軍人吳登盛為首的緬甸民選政府上臺執政，緬甸的政治轉型進程正式開啟。但是吳登盛時期只是緬甸政治轉型的過渡時期，2015年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贏得大選，標志著緬甸政治由軍政府向民選政府的真正轉型。2020年，民盟在大選中獲得更大的勝利，從而使緬甸軍方發動政變以改變大選結果。至此，緬甸民選政府暫時被推翻，軍政府重新上臺執政，緬甸政治轉型遭遇挫折。

重回過去：緬甸政局的走向

緬甸軍方發動政變之后，遭到國內民眾和國際社會的抵制和譴責。在此情況之下，緬甸軍方并不想建立軍政府長期執政，而只是想以此為手段逼迫民盟妥協，維護現有政治權力結構。緬甸政局的未來走向取決于軍方、民盟、民眾三者之間的博弈互動，尤其是軍方與民盟能否實現和解。

首先，緬甸國防軍并不想重回軍政府時期，而是希望緬甸能夠在其“指導”下實現漸進政治轉型。緬甸國防軍否認發動政變，而是辯稱依法接管權力。這說明緬甸國防軍面臨著國內外巨大壓力，并不想擔上政變的名聲，另一方面緬甸國防軍不想長期掌握政權，而是希望在1年內能夠與民盟等政黨達成政治協議，從而維護其在緬甸政治生活中的權力和利益。

其次，民盟依然擁有重要的政治影響力。在政變發生之后，被扣押的昂山素季呼吁民眾抗議軍方發動政變。隨后，緬甸全國爆發大規模反政變游行示威，而軍方則實施鎮壓，并造成人員傷亡，導致國內局勢陡然緊張。與此同時，緬甸民眾和數萬名公職人員發動“公民不服從運動”，抗議軍方發動的政變，并拒絕與軍政府合作。甚至少數緬甸警察也公開反對政變，并遭到逮捕。在緬甸政變發生之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宣布對緬甸軍方實施制裁，并表達堅決支持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

大批反對軍方、支持昂山素季的民眾紛紛走上街頭進行“和平”抗議，局勢因此更加惡化

最后，大多數民眾對于緬甸政治轉型進程表示支持。根據一家智庫在2020年緬甸大選之后所做的民調，在緬族人口居多的曼德勒，高達86.7%受訪者認為大選是自由和公平的，只有1%的受訪者對此持反對意見;在少數民族聚居區克欽邦，77.3%的受訪者信任大選結果，不信任的只占9.1%。曼德勒85%的受訪者認為，民盟正帶領緬甸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只有2%的受訪者持相反意見;克欽邦則分別是44.3%、12.1%。由此可見，大多數緬甸民眾是認可大選結果的，對于緬甸的政治轉型進程也是積極支持的。

軍方的政變導致緬甸的政治轉型進程暫停、重回軍政府執政，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緬甸政治轉型進程徹底結束，緬甸軍方將長期執政。緬甸政局的走向更可能是軍方與民盟之間通過政治博弈和協商妥協而達成協議，從而維護雙方之間的平衡，使緬甸重回政治轉型軌道之上。但是軍方與民盟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并沒有解決，只是暫時平息而已，隨著緬甸政治轉型進程的不斷推進，雙方之間的矛盾仍會時常爆發并可能激化，從而導致緬甸政治局勢出現不穩定和不確定性。只有雙方能夠真正實現和解，才能使緬甸實現穩定、和平、進步。

責任編輯：陳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