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涼山扶貧記

何楚鴻

2020年12月24日，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昭覺縣“懸崖村”27歲的某色蘇不惹抱著自己養(yǎng)的小羊羔（江宏景/攝）

2020年11月的一天早上，扶貧干部周慶洪又要離開家，開車前往他的駐村幫扶地點——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的一個小山村。從成都的家開車前往村里，地圖顯示最短距離455公里，開車最少7小時32分鐘。

山路崎嶇，尤其是從涼山彝族自治州首府西昌到雅安的路段，滿是橋梁隧道。1941年，西南聯(lián)合大學教授曾昭掄帶著十余名大學生進入大涼山，從西昌到雅安，他們走了整整12天。山路一百零八彎，如果不是今日中國，如果不是為了扶貧，很難想象誰會在這種地方修路。

下了高速，路過附近村子，路邊的孩子們看到車子就停下來喊“敬禮”，邊喊邊舉起右手行禮。山里孩子安全意識差，平時上下學沒有大人接送，在路上會打打鬧鬧，所以老師教他們看到車就停下來敬禮，如此可以減少交通事故發(fā)生的概率。

周慶洪到村里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建立了村民微信群。他把村干部也全都拉了進去，群名改為“政策發(fā)布群”。

晚上8點38分，終于到達村里，全程花費超過12小時。“高速路才是最大的扶貧工程，”周慶洪邊走邊向筆者介紹，“路修通了，有車、有人進來，村里有人出去，有交流，落后的思想才能慢慢有所改變。”

要想富，先修路。修的不僅是交通意義上的路，更是思想“往外走”的路。

從局長到村書記

三年前，響應(yīng)四川省委號召，周慶洪成為涼山彝族自治州脫貧攻堅5000多名綜合幫扶干部之一。

2018年2月11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位于大涼山深處的昭覺縣三岔河鄉(xiāng)三河村、解放鄉(xiāng)火普村，走進彝族貧困群眾家中，同當?shù)馗刹咳罕姽采叹珳拭撠氈摺＿@是十九大后，習近平總書記首次以脫貧攻堅為主題的考察活動。

隨著總書記的到來，大家的目光也投向了大涼山，這里貧困人口較為集中，自然條件惡劣，是“短板中的短板”，是脫貧攻堅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

2018年6月，四川省委出臺了關(guān)于選派綜合幫扶援彝扶貧干部的文件，周慶洪主動報名，前往涼山州一個縣里掛職副局長，為期三年，負責脫貧攻堅工作。該縣是純彝族地區(qū)，當?shù)馗刹看蟛糠质且妥濉?/p>

掛職了一年副局長，周慶洪再次主動提出申請駐村當?shù)谝粫洝！暗谝粫浀娜蝿?wù)很重，雖然級別低，卻是一把手，好多事情能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展開，”周慶洪解釋說，“我想做點選答題，只有駐村才能做這些選答題。”

2019年9月，周慶洪正式駐村。

這個村共有五個村民小組137戶667人，其中貧困戶有46戶222人，貧困人口的數(shù)量幾乎是總?cè)丝诘?/3，再加上低保戶和五保戶，貧困人口將近占總?cè)丝诘囊话搿Ｖ軕c洪說，實際上每家每戶情況差不多，誰家也不比誰家富裕多少。

村子里衛(wèi)生條件差，村民幾乎不洗手洗臉;村民家里沒有桌子椅子，吃飯時得蹲在地上圍著一口鍋;自然條件惡劣，只能種土豆、核桃等農(nóng)作物;健康觀念差，生病了不去看醫(yī)生，周慶洪統(tǒng)計過，之前村里每年平均會有三個兒童夭折;風俗觀念落后，生前生活困苦，葬禮卻習慣大操大辦，耗費巨大……

周慶洪到村里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建立了村民微信群。他把村干部也全都拉了進去，群名改為“政策發(fā)布群”。

“他們以前的微信群就是村民自娛自樂的，干部不愿意進去。我去之后就把所有的政策原封不動地轉(zhuǎn)發(fā)到群里邊，信息逐步透明了。”周慶洪說，以前村民找村干部辦事都覺得應(yīng)該“孝敬”他們，現(xiàn)在村民看到政策了，有了權(quán)利意識，有什么不滿敢于去質(zhì)疑甚至“挑戰(zhàn)”村干部。

從微信群、村干部早會入手，周慶洪開始對心目中的選答題一一破題。

“五洗工程”

“你說一個姑娘從小衣服褲子都是臟的，臉都沒洗干凈，面黃肌瘦的，你說她哪來的人生夢想？她怎么去追逐夢想？”周慶洪說。

視覺貧困急需消除，“五洗工程”——洗頭、洗臉、洗腳、洗澡、洗衣服率先啟動。周慶洪介紹，外面的貧困村發(fā)的是米面油，這里的貧困村發(fā)的是香皂、洗衣粉、牙刷牙膏、臉盆，“他們不習慣洗，我就引導(dǎo)他們洗”。

“建檔立卡貧困戶還是聽話的，我們也教了好長時間，一個一個給他們宣傳，一件一件地給他教，教他洗臉洗腳搞衛(wèi)生。”村干部左哈說。

說起村里最貧困的一戶人家，“兩年前第一次我去他們家的時候，豬屎到處都是，人畜同居，現(xiàn)在真是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周慶洪說，豬遷到了院子里，按照貧困戶住房標準，他家還在另一塊地上建起了新房。

走進貧困戶屋里，周慶洪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先幫他們搞衛(wèi)生。“之前你告訴他打掃衛(wèi)生，他說好好好，就是不落實，也經(jīng)不起檢查。你必須帶著他，親自給他弄，示范一兩次，絕不是提要求就完了，”周慶洪說，“也絕不是蜻蜓點水簡單示范，而要從頭干到尾，幫他疊被子，教他用洗衣粉，他看著你干，自己也不能一直手揣兜里。”

貧困戶住的新房

“光我一個推不動，”周慶洪說，“村組干部、鄉(xiāng)上干部也都動了起來，縣上還發(fā)工資請村民打掃公共區(qū)域的衛(wèi)生。”

除此之外，周慶洪每回從成都回村里都會拉滿一車干凈的舊衣服，從親戚朋友那收集好再拉到村里給村民分發(fā)，目的是讓他們穿干凈衣服養(yǎng)成習慣，“再回過去穿臟衣服恐怕就不太習慣了”。

“押”貧困戶入新房

在周慶洪駐村的三年里，不少貧困家庭住上了新房。

“‘兩不愁三保障的脫貧目標只要努力是可以達到的，這里土豆有的是，牛奶、雞蛋、肉等吃的也有，每個人一年8套換洗衣服，也能實現(xiàn)。”周慶洪說，現(xiàn)在村里教育有保障，一片區(qū)新校園剛建好沒多久，村里適齡兒童都要控輟保學;醫(yī)療有保障，貧困戶看病報銷比例達95%;住房也有保障，建新房國家最多補貼4萬，還可向銀行貸款4萬，剩下自己要出的并不多。

貧困戶新修的房子樣式統(tǒng)一，屋頂是深藍色的瓦片，屋檐刷深紅色的油漆，在山里太陽照耀下十分亮眼。屋內(nèi)臥室、衛(wèi)生間、廚房、家禽圈舍都作了區(qū)分，還有個不小的院子可以曬豬草。

但也有貧困戶開始不愿去住新房，周慶洪對此頭疼得很，“你一天天催他，他就裝模作樣地提了一袋米、拿了一床床單假裝去住，你還不能把他怎么樣。”

周慶洪動腦子找了個切入口，不再催家里大人，找到了他家小孩，給小孩做動員，“比如說學校發(fā)了一批嶄新的課桌，但是數(shù)量有限，大家都想要新課桌，給你發(fā)了一個但你不用，那你說新課桌老師是不是要收回去給別人用？現(xiàn)在給你們家發(fā)了個新房子，你家不住說明用不著，那新房子就要收回去。”小孩被“唬”住了。

那天晚上周慶洪又去了小孩家，晚上11點多，在周慶洪的親自“押送”下，兩個小孩和他們的奶奶抱著一堆鍋碗瓢盆終于住進了新房。周慶洪拍下了照片，發(fā)到了工作群里。

擔心他們搬進去又離開，周慶洪還會殺個“回馬槍”，半夜去查崗，看到的確有煮飯過日子的痕跡，才放下心來。

誰的小豬？

山里的天剛微亮，周慶洪的房門就被敲開。原來是一位貧困戶特意殺了只雞給周書記送了過來。這名婦女只會說彝語不會說普通話，旁邊的小孩當翻譯，告訴周書記，雞是她昨天晚上特意去買的，早上6點就起來殺雞。

有個貧困戶開始不愿去住新房，周慶洪對此頭疼得很，“ 你一天天催他，他就裝模作樣地提了一袋米、拿了一床床單假裝去住，你還不能把他怎么樣。”

“老百姓很淳樸，他們表達感激的方式無外乎就是送一只雞，送點土豆，送點菜。他家有個什么紅白事，有好吃的就來招呼我。”周慶洪說。雖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但老百姓送來吃的，他還是會收下，“之后再用別的方式回饋給他們”。

“周書記，你開車軋死了只小豬。”一天周慶洪剛下車，就被附近村子的百姓圍成一團。當?shù)卮迕衩孕诺煤埽l家的小豬被軋死了，那可不是件小事，是很不吉利的征兆。

人群中一位婦女趕緊把周慶洪拉到一邊，連比帶畫說了幾句彝語，周慶洪大致明白了意思是“千萬別承認”。婦女又轉(zhuǎn)身把她兒子喊出來，讓兒子趕快打掃事故現(xiàn)場，“毀尸滅跡”。

因為要忙著去找包戶幫扶的貧困戶說搬遷新房的事，周慶洪便先匆匆離開了。等他再回到“車禍現(xiàn)場”，小豬尸體不見了蹤影。

“我來的時候不小心軋死了只小豬，誰家的啊？”周慶洪問周圍的老百姓。小豬是當?shù)靥赜械钠贩N烏金豬，按市場價一斤45塊計算，十多斤的小豬值450多塊，對農(nóng)戶來說不是小數(shù)字。周慶洪問了幾遍，但人群中卻沒有人應(yīng)答。

這時村里一個會說普通話的年輕人跳了出來。“周書記，小豬是我堂爺爺家的，沒關(guān)系，您走吧。”“堂爺爺”也在現(xiàn)場，之前為了這個老人的孫子孫女去外地上初中的事，周書記沒少往老人家里跑。沒想到老人卻擺擺手，也不承認小豬是自己的。最終，小豬還是沒人認領(lǐng)。

還有一次周慶洪往縣上開車的時候，車一不小心開到污水溝里。“老百姓自發(fā)地跳到污水溝里邊來幫我推車，”周慶洪說，“看群眾對一個干部的感情，就看他掉到水溝里老百姓是扔石頭還是來幫忙。”

增強發(fā)展內(nèi)生動力

以前，這里的村民會出現(xiàn)一夜致貧的情況。老百姓信仰“薄養(yǎng)厚葬”，也就是孩子生得越多越好，但“薄”養(yǎng);而葬有多“厚”？要殺牛、殺豬、殺羊，還要放上幾天幾夜煙花。一旦家里有長輩去世，一個家庭甚至親戚好幾個家庭都會在一夜之間增加很大的經(jīng)濟負擔。

“我們這幾年進去以后，村民的落后觀點改變是比較大的。”周慶洪說，現(xiàn)在煙花已經(jīng)禁止，葬禮殺牛也規(guī)定了頭數(shù)，移風易俗后，村民沒那么容易致貧，脫貧也少了一重障礙。

“我們一直在思考，像這樣深度貧困的縣，出路在哪里？” 周慶洪說。

利用互聯(lián)網(wǎng)的優(yōu)勢，周慶洪首先在朋友圈里發(fā)起了“愛心直達站扶貧項目”，鼓勵朋友圈以購代捐，點對點直接購買村民的農(nóng)產(chǎn)品。他在朋友圈宣傳：“這仙境般老涼山里孕育出的山貨值得你信賴，有我在你不會愛心打水漂。”

除了以購代捐，周慶洪還計劃打造農(nóng)家樂旅游。一個設(shè)想是自駕游到昭覺縣的懸崖村，攀爬三個小時鋼梯到達山頂，夜宿村民家。次日下山進村，住一晚上體驗農(nóng)家樂。第三天采購跑山豬，觀賞自然風光。但現(xiàn)在來這里自駕游比較危險，村里條件也過于簡陋，當下發(fā)展農(nóng)家樂可行性不大。

周慶洪還想過在村里建造一個縮小版的懸崖鋼梯，再加上彝族特色舞蹈達體舞和體驗式扶貧，打造出旅游特色。有了縮小版的懸崖鋼梯，下面村民小組的小朋友去村委會上幼兒園也更加方便。但工程預(yù)算需要100萬，限于資金，暫時無法付諸現(xiàn)實。

“現(xiàn)在我們就動員村民養(yǎng)羊，”周慶洪介紹，30萬的集體經(jīng)濟發(fā)展資金有10萬借給建檔立卡貧困戶，叫“三借三還”——借羊還羊、借雞還雞、借豬還豬，用10萬買小羊羔、小雞苗、小豬仔發(fā)給貧困戶，貧困戶拿了多少到時候再還回來多少。

周慶洪在村里過彝族年的那一天，他給筆者發(fā)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一只烤豬身上寫著：“脫貧攻堅瓦吉瓦（彝語：好），彝家兒女卡吉卡（彝語：心里高興）”。

“現(xiàn)在‘兩不愁三保障這些都沒有問題，后續(xù)扶貧要做的工作就是讓老百姓走上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道路，增強發(fā)展內(nèi)生動力。”周慶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