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歌里的個人敘事

王興偉

十送紅軍

爺爺站在山坳上，1935年1月的風

抵擋不住他內心的恐懼。販鹽為生的他

常常在夜路上遭受搶劫。他捋了捋長長的胡子

那時，我以為敵人口中的“赤匪”

真的紅發(fā)紅眼。那時，我們相信

天下烏鴉一般黑

煙斗一閃一閃，對應天邊閃爍的星

后來“打土豪，分土地”，我以為都是口號

那山一樣的剝削與壓榨，豈能說翻就翻

老百姓在意的是“身上衣裳口中食”

煙鍋上飛旋的霧，將我嗆得咳咳幾聲

你不知道，他卷起袖子露出傷疤說，這是一

個軍閥

留給我的紀念。那次，我所有的錢都被洗劫

一空

爺爺的悲戚讓我看到了人踩人的悲哀

后來，他們帽子上的紅并沒傳說的那樣可怕

我也真的分了二畝三分地

爺爺轉身走進屋里，將放在抽屜里的一張紙

拿了出來

毛筆書寫的繁體字還閃著沁人的墨香

窮人的隊伍，不畏犧牲

他們攻打遵義城，婁山關，老百姓迎了一里

又一里

他們走時，寨子里所有的狗，都靜默無聲

山坡上所有的草，全都淚眼婆娑

從村口那棵老槐樹開始

爺爺在當年的場景中無法抽身，他說

他一直送到了蝦子場。這之間的距離

恰好十里。他們握手的當兒

能感到彼此的心跳。我唱起《十送紅軍》

爺爺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他說，就是那個味

就是那個被他送走的紅軍

后來在磨刀溪戰(zhàn)斗中犧牲了。爺爺停了停

說那一年的春天真冷

紅軍不怕遠征難

這是一幅緩緩展開的圖畫

草地讓天空靜寂，雪花飄著飄著就覆蓋了

一個人的一生。那時整個中國病了

一面飄揚的紅旗成了唯一的藥引

可他們，隱隱約約像被烏云遮蔽的星

他們冒雨前行

他們頂著饑餓，他們煮著皮帶

他們扯一朵牛耳大黃

一個倒下，另一個接著

一排排紅五星，驅走了老百姓心中的黑

他們知道，唯有犧牲

才能治愈一個時代的疾

他們理了理頭上的帽子

一條又一條波濤洶涌的河，變窄了

一座又一座聳入云天的山，變矮了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是的，他抱出一個陳舊的箱子

用一把鑰匙打開了嶄新的鎖。他說，鎖已經

換了十次

蓋子輕輕掀開。他取出一個布袋

小心翼翼地拿出兩個陳舊的銀元

他用嘴巴吹了吹，你聽，嗡嗡作響

他說，那天全村的人都跑到山上

我慌張得忘了屋檐下放在簸箕下的米

那時，我們真的怕傳說中的“赤匪”

他有些不好意思，人的命畢竟只有一條

后來，寨子里沒有聽見槍聲

他們扛著紅旗，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

地走了

我們回到寨子，狗還在，雞還在

就連墻壁上掛著的辣椒也一個沒少

就是簸箕下，布袋里裝著兩個銀元

他說真的沒有丟失一針一線

后來，他們有的人留了下來

幫我們挑水、治病。我們的家

就是他們的家。在我家的那個孩子

戴著八角帽，夜夜提著馬燈

驅趕罪惡的寒

我是一個罪人，最后，他流著淚說

敵人將他帶走的時候，面對黑漆漆的槍口

我沒敢撲上去。他還是個孩子啊

再見他的時候，已躺在殺人溝

烏鴉在空中盤旋……

我的孩子啊，他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悲傷仿佛穿透1935年的天空，一個16歲的

孩子

在向他慢慢走來。他說，年年清明

我都要去奠一奠他，表達自己一生的懺悔

黨啊，親愛的媽媽

他叫吳樹生，父親早逝

媽媽留下來的房子已經破爛不堪

不，媽媽根本就沒有房子。他們居住的公共倉

是黨和國家分給他的

冬天的風呼呼穿過堂屋，雨連成一條線

將一塊基石，擊打出一層又一層石粉

他的孩子穿著單薄的衣衫，鼻涕擰也擰不完

在他的頭上，始終懸著一把叫貧窮的刀

他年邁的媽媽眼里盡是迷茫

他曾經“下海”，可是廣東的幾個浪頭又將他

嗆了回來

媽媽蹣跚的步履還在，一步一步丈量著這片

蒼茫的土地

日子何時才是個頭

扶貧隊來了，他的屋子被掀了

他進了城里，電視家具一應俱全

孩子在附近的小學里，一日三餐不愁

被耽誤的學業(yè)，也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媳婦在社區(qū)食堂有了固定收入

他成了保安，以一個軍人的標準

時時要求自己

每次社區(qū)舉行聯(lián)歡，他都要唱一首歌

他說，媽媽沒給我的

黨給了

春天的故事

神州五號升天，嫦娥奔月

天問開啟了宇宙探索的新征程

說起春天的故事，可以點上一大堆

心若敞開，處處是春天

堂哥開著車，一天就到了重慶

第二天在成都，他說杜甫的夢想

變成了現實。在浣花溪畔

一桌酒宴讓他完成了一次

關于辣椒的生意。他唱著春天的故事

將自己的老房子一掀，建起了別墅

春天的故事，讓眼淚開成了花朵

李牛兒家門前的牛滾凼變成了白鷺棲息的

風景區(qū)

良二搬磚也搬出一棟高樓

永生耕地也耕出一片繁花似錦

二丫美容，一棵漂浮的鄉(xiāng)間植物竟然在城里

扎了根

春天的故事，還在上演

春天的故事，道也道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