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貴收藏

姜鐵軍

在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的日子里，我時常會想起一位老紅軍。他雖然已經去世了，但他講述的關于皮帶的故事，回想起來還令我激動。那是為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新媒體中心組織記者去軍區干休所采訪老紅軍田志良。當時他九十多了，身板還硬朗，舉手投足都帶著軍人特有的氣質。聽說來采訪，他說：“我沒什么可說的。”不肯講他的那些傳奇經歷，干休所所長說：“您不說自己的事，說說您的班長好不好，講講他和皮帶的故事。”田志良的眼角泛起了淚光……

紅軍過草地的時候，田志良只有十四歲，是炊事班里年齡最小的戰士。過草地前，連長向全連做動員，要想方設法找到更多的糧食。草地氣候變化無常，夜間很冷，能找點辣椒、白酒之類的東西御寒更好。

炊事班牛班長一連幾天發燒，連長讓他休息，其他戰士籌集糧食。牛班長沒參加紅軍前是個皮匠。他父親的朋友在江西贛州開皮貨作坊，請他去收徒傳藝。牛班長把第一批徒弟教出來，準備回老家時，遇到招兵。他一腔熱血報國，報名當了紅軍。從炊事員干到炊事班長，還是炊事班的黨小組組長，他對田志良就像弟弟一樣照顧。

一天，兩人去河里洗澡。洗完澡上岸穿衣服時，田志良看到牛班長褲子上的皮帶，拿起來愛不釋手，尤其喜歡皮帶上的銅扣子。牛班長把皮帶送給他，還說，等打敗敵人，你跟我回魯山，我收你當徒弟做皮帶。田志良高興地給牛班長敬了個禮。

紅軍過草地前，紅軍戰士四處尋找糧食，人多糧少，田志良忙活一天只找到小半布袋青稞，值得高興的是他用牛班長送給自己的皮帶換了一瓶酒。他拎著青稞回到炊事班，牛班長撐起身子看看他拎的裝青稞的小布袋，搖頭說，只搞到這么點糧食，過草地不夠啊！田志良從小布袋里拿出一瓶酒給田志良看，說用皮帶換的，過草地的時候可以御寒。牛班長臉色陰沉下來，非叫田志良把皮帶換回來。田志良很為難，已經和老鄉交換了，再反悔多不好啊！牛班長不管田志良什么感受，說皮帶是我送你的，你不能隨便換東西，一定要換回來！看到牛班長態度堅決，田志良只好拿著酒找到老鄉，把皮帶換了回來。可心里很生氣，把皮帶給了牛班長，說什么也不要了。

紅軍過草地是指現在的川西北若爾蓋地區。草地其實就是高原濕地，為泥質沼澤。能夠行走的地方是草甸。草甸之下，積水淤黑，泥濘不堪，淺處沒膝，深處沒頂。人和騾馬在草地上行走，須沿草甸前進。若不慎陷入泥潭，無人相救，會越陷越深，來不及搶救就會被污泥吞噬。每年5月至9月為草地雨季，使本已滯水泥濘的沼澤，更成漫漫澤地。紅軍在8月過草地，非常艱難。

進草地三四天，體弱多病的就掉隊了。田志良開始還能勉強跟上大部隊，走到第五天，終于掉隊了。在這之前，牛班長被收容隊收留，已落在大部隊的后面。最要命的是青稞所剩無幾，頂多還夠一天。沒糧食想走出草地是不可能的。田志良吃青稞每次都是一顆顆數著吃。草地才過一半，許多無糧的戰士只能靠吃野菜、草根、樹皮充饑。有的野菜、野草有毒，吃了輕則嘔吐瀉肚，重則中毒死亡。看到這樣的情形，田志良怕自己會餓死在草地里……

在草地里行走，最怕下雨。草甸本來就難走，天下雨，腳底下更軟、更滑，稍不慎就會摔倒掉進泥沼里。如果身邊無人相救，就會溺斃在泥沼里。怕什么來什么，田志良掉隊后只身走在草甸子上，又餓又怕。偏偏這時天開始下雨。開始還小，能看到腳下的草甸子，后來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腳下的草甸子就看不清了。不小心一腳踩空，踏進草甸子旁邊的泥沼里，身子馬上陷進去。田志良聽說掉進泥沼里千萬不要掙扎，越掙扎越往下陷，他盡量保持身體平衡，讓下陷的速度減慢。可是，沒有外力幫助，他自己無論如何是走不出泥沼的，不由地陷入絕望……

雨漸漸停了，泥沼里黑黑的泥水已經沒到了田志良的腰部。田志良拼命呼喊“救命”。這時，聽到有人走過來的聲音，牛班長拄著棍子疲憊地走過來。他聽到田志良呼叫，急忙把手里的棍子伸過來，田志良抓住猛地用力，棍子“咔吧”一下斷了！田志良身體繼續往下陷，牛班長急忙把腰間皮帶解下來，自己緊握皮帶一端的銅扣子，一邊把皮帶甩給田志良讓他抓住，拼命從泥沼里往外拉他……把田志良從泥沼里拉出來，牛班長臉色煞白倒在草甸子上一點力氣都沒了。他喘著粗氣對田志良說，我走不出去了，你趕緊走吧！田志良一邊哭一邊要牛班長和自己一起走。牛班長把皮帶遞到田志良手上，告訴他，糧食不夠，把皮帶當糧食吃吧。先用火烤一烤，然后再放到熱水里煮。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頭歪倒一邊不動了……

估計還有兩天才能走出草地，田志良把皮帶剪成四段，每天吃兩段。按照牛班長告訴自己的方法，先把皮帶放到火上烤，然后放到自己帶的小鍋里用熱水煮。靠著吃皮帶，田志良沒有餓死在草地里，這時，他才領悟到牛班長為什么要他一定把皮帶換回來，牛班長預感到沒有糧食的時候，皮帶或許會挽救人命。靠著吃皮帶，田志良頑強地走出草地……

走出草地后，田志良找到了自己原來的部隊。第一件事就是和連指導員，也是連黨支部書記，提出入黨申請，他要做牛班長那樣的人，當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

老紅軍的講述讓我們深深震撼，不知用什么方式表達對那位犧牲紅軍戰士的敬意。田志良說去拿個東西給我們看，回來時他手里拿著一只皮帶銅扣子。不用說，一定是過草地時留下的那只銅扣子。不管是戰火紛飛還是和平年代，不管是當戰士還是做將軍，他一直精心保存。在他的心里，這不是普通的皮帶銅扣子，是蘊藏著一位黨員對一個小戰士深深的愛。這只皮帶銅扣子，是老紅軍的珍貴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