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山寨里人和事

超玉李（彝族）

1

這里是滇中楚雄，西北大山深處

磨斧子箐村、嘎勒簸村、波庫度村

他列簸村、老李灣村

五個彝族村，唯一的一所

只辦到四年級的村小

只有兩個老師的村小

課桌椅越來越少，由五六十套

遞減至二三十張

村小撤了，但紅旗，依舊飄飄

這是我的故鄉，生我養我的那個

小山村

唯一的一面鮮紅的旗幟

2

大年二十九，村主任小順華

代慰八十歲以上老人，李正安

在院子里，接過紅紅的毛毯

和五百元錢，激動地說

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毛主席

對，毛主席便是我的故鄉

樸素者心中的神

特別是老輩人，那些經歷過磨難

饑餓和滄桑者的神，崇拜度

比我們年輕人，更勝幾籌

3

大年三十夜。幾個伙伴聚在一起

往年咱們彝族人過年，除了吹牛

都喝得爛醉如泥。而辛丑年

無人勸酒，各自喝

杞富貴說，現在黨和政府給我們

修了公路，打了水泥路面

面包車，摩托車多了，機械多了

我們要響應黨的號召，不給國家

添亂

酒駕萬萬使不得。而這個一生好

酒的老人

雖然駕馭不了車

4

辛丑年大年初二。晨

老倪卡簸墳山，祭祖

德勒偌，1949年生，一個與新中

國同年之人

跪在父親的墳前，一把鼻涕一把

眼淚

和父親喝酒，他是父親的第三個

兒子

父親二十八歲生那年生他

他的父親，1921年生，和黨的生

日同年

他舉著酒杯，對著父親說，今年

就是建黨100周年了

現在日子好了，兒孫滿堂，我們

兩個老黨員

一起過個生日吧，干杯

這個72歲的老人，這個老書記

說話間，好像土里的父親也醉了

5

公路替代了馬，毛驢已漸行漸遠

褪去了時代特色，蜿蜒的山路

已不在馬鈴聲聲

花椒、山藥，百合，野生菌……

這些豹頂山中的美味

被卡車，運出了大山

6

付家灣村，每年大年初三

愛的溫度持續了十八年

村里在外吃皇糧的愛心人士

都要捐資助學，慰問老人

當村里的學生們，接過村莊的愛心

眼里是濕潤的。特別是老人

當站在村民活動室，鮮艷的五星

紅旗下

那雙顫抖的手，那種熱淚盈眶

那些感謝的話，那一雙雙清澈抑

或混濁的眼

如石者河水的愛

7

李登廷，耄耋之年，一個快要入

土之人

我們進村時，手拎一件牛奶

去看望他，一個快要斷氣的老同志

當我給他戴上鮮紅的黨徽

這個老黨員，老革命，曾經的老

支書

馬上又活了過來。確實是那個黨徽

給了他力氣，一轱轆從床上爬起來

穩穩坐著，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盯著我的胸前看，因為我的胸前

和他一樣，也有一個

閃閃發光的東西

8

羊崗箐村，在荒無人煙的高山上

過去是人去不到，只有羊能去得

到的地方

不再種一山坡，收一土鍋

改種了中藥材，天麻滿山坡

真正敲響了富裕經

9

白沙河村與大平地村，山水相連，

隔河相望

可從清朝道光年間起，因土地、

水源發生械斗

導致兩村互不往來，互不通婚

通過民族政策，兩縣政府在兩村

修建了

民族團結橋。從1992年起，每年

農歷二月十五日

兩村輪流舉辦特殊節日——“民族

團結日”

兩村人握手言歡，歷經百年的紛爭

漸次春暖化冰

10

多批么村，古有諺語“多批么，

石頭多

大人出來不洗臉，娃娃出來玩尿窩”

古人因條件惡劣，缺水而不講衛生

導致村人臉上像沾著幾點蒼蠅屎

花里胡哨，身上散發羊膻味兒

而今，秀水塘的自來水架到了家中

水龍頭一擰，白花花的水和綠絲絲

的菜

在盆中蕩漾，家家戶戶裝了太陽能

洗澡勤了，臉也白了，光棍也少了

11

石碓窩村，一個位于前場鎮最北

端的

偏遠大山深處。曾經的鎮黨委書記

白發蒼蒼，再次來到石碓窩

他講起過去最怕來石碓窩村，泥

滑路爛

最怕上廁所，要拿著農戶的柴當

棍棒

一路打狗，走很遠的路，才能逍遙

他還講到過去茅廁很簡陋

挖個坑，搭上兩塊木板

周圍扎上點茅草，就是老百姓的

方便處

夏天氣溫高，惡臭熏天，坐不下去

雨天水積成塘，沒有歇腳處

濺起的水花，會打著屁股

不敢蹲下去

而今，他擰開水龍頭，在新式廁

所外

洗了個手，很舒服地

他說，農村廁所改革好啊

改到了這大山旮旯里，接著又滿

臉愁苦

仿佛憶起了，三十多年前

那些個畫面，那些個夜晚

12

云盤山村，一個只產蕎麥的地方

高寒冷涼，種不出稻米

一個村人到鎮里吃館子，喝醉酒后

回到半路，大吐

吐完后大哭，說吐出這么多

白生生的大米飯，可惜了

可惜了。我半年才吃過一頓大米

飯，可惜了

這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故事

如今的云盤山村，雖然不產稻米

但成袋成袋的東北大米、貢米、

香米、糯米

運回了村中

13

大年初一，彝族左腳舞聯歡

很多曲目是我熟悉的

比如《黨的政策暖人心》

比如《改革開放喜事多》

比如《彝山連著北京城》

比如《鄉村公路通彝山》

比如《彝家山寨喜事多》

比如《新式房子玻璃窗》

這些新鮮曲目，在過去是沒有的

老一輩是沒有的

責任編輯：李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