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平
辛丑年正月,春暖花開的日子,家住云南省祿豐市勤豐鎮黃坡村的阿俊,邀文友到羅次看海。接到邀請,不知為什么,內心是那樣興奮、激動,充滿期待。
外省人第一次到云南,往往被云南地名誤導,明明是一個內陸省份,卻把自己裝扮成沿海省份似的,翻開云南省地圖,不乏“通海”“洱海”“陽宗海”“海口”“龍海”“者海”“大海”“北海”“澄海”“彝海”等許許多多叫海的地名,弄得外省人找不著北。如果說因為云南人有愛海情結,所以把地名命名為“海”,可以理解,但云南人把大理的湖稱為“海”,而把比洱海面積大的昆明湖,又稱為“池”。這種隨心所欲,沒有主次、大小概念,邏輯混亂的命名方式,則令人不可思議。他們最后無奈地說:這也許是“云南十八怪”后的另一怪吧。
其實,是大家誤會了,云南人這種命名方式與歷史因素有關。
云南在元朝以前,屬于地方土著民族管理模式,從元朝后才納入中央政權管理。明、清兩朝,為了改善邊疆地區落后的生產方式,鞏固中央對云南地方政權的有效治理,從中原和江浙沿海地區遷移數百萬漢人入滇,從此,漢族才成為云南的主要民族。漢民族入滇,除帶來先進的農耕技術、也帶來了江浙沿海的“海派”文化和風俗習慣,云南沒有海,他們就將天然湖泊、人工湖泊,通稱為“海”,以寄托對家鄉的思念,所以云南人將湖泊稱為“海”就不足為奇了。洱海地區曾經是南詔國國都所在地,稱大理湖為“海”,意味著深、廣、大,代表大理是南詔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公元765年,南詔征服滇池地區諸侯后,國王閣羅鳳命長子鳳伽異到鄯闡筑拓東城,即今天的昆明城,作為南詔國對云南中東部治理的陪都、東京。既然是陪都,拓東城的湖,當然不能與大理湖一樣平起平坐稱為“海”,所以昆明湖就只有委屈地稱為“池”。
阿俊邀大家來看的海,其實是一個人工湖。正式名稱叫“黃坡水庫”。
羅次,是云南省楚雄州祿豐市東部勤豐、碧城、仁興三鎮的總稱。
《康熙羅次縣志》記載,羅次公元前屬黑水國治所,漢朝設“秦臧縣”;南詔時期為獨錦蠻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大理國時期,為三十七部羅部所屬;元朝始設羅次縣,至1960年合并祿豐縣。羅次壩子是楚雄州的第一大壩子。
春日的陽光,照曬在人們身上纏纏綿綿,暖洋洋的。羅次看“海”,不同的時段,給人們不同的感受。清晨,陽光親吻著水邊的小草,晶瑩透亮的露珠兒在小草上翻滾,變化著,“滴答滴答”滾落土地;春姑娘舞動著春衣,將田野中金色油菜花,掀起陣陣波濤;將潔白的梨花、李花飄飄灑灑,似雪花漫天飛舞著,一會兒鋪滿農家庭院;岸邊柳樹纖細婀娜的柳枝,在水面上輕搖慢舞,展示著魚鱗般綠油油的春裝;陽光從柳梢罅隙中透出,將湖水鍍成金色。海面上,鴛鴦、野鴨、紅嘴鷗這些大自然的精靈,忽而追逐,忽而下潛,忽而像一對對戀人,相互“啾啾”地私語著……此時,海是美麗、溫馨和浪漫的。正午,起風了,海面涌起高高的浪花,陽光映照在浪峰上,千姿百態變化著,簡直就像一個魔術師指揮的樂隊,一會兒似火焰,閃爍著,滾動著,消失了;一會兒又前浪推后浪地閃爍著,滾動著鋪天蓋地向岸邊撲了過來……此時,海是不可測、暴躁的。傍晚,海累了,疲憊地迎著落日的余暉,慢慢地安靜下來,戀戀不舍地與海岸吻別,像一個孩子,在月亮姐姐的安撫下,眷眷的微笑著,微笑著進入夢鄉……此時,“大海”像——黃坡水庫一個乖巧的孩子。
望著這熟悉而又久違的畫面,我心潮澎湃,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興奮、愉悅和快樂。
黃坡水庫,與我看過的太平洋、東海、南海、北海相比,實在渺小,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然而,我發現,在心靈深處,我最愛的還是眼前這一池春水,這一塊土地。
羅次這個“海”,最初出現在20世紀“大躍進”時期。源自羅次人對大自然惡劣環境的抗爭。
新中國成立以前,羅次是滇中以缺水著名,水貴如油的干壩子,《光緒羅次縣志》稱:“羅次無河防之患,惟干旱是憂”,廣袤肥沃的土地,田地多數為“雷響田”,人們生存基本靠老天吃飯。只有風調雨順的年成,人們才能吃飽肚子。從我開始記事,常常聽大人說:富民縣小孩看到羅次人挑著木炭、雜糧到昆明做生意討生活,常常追著挑擔的人用《真是樂死人》的曲調唱道:“西邊的古道上,出現了一隊人,貨物像毛驢,馱在肩膀上,腳穿爛草鞋,穿著破衣裳。你要問他們什么人?什么人?他們是羅次人,真是笑死人,真是羞死人。”
“到黃坡看海去!”這是羅次1960年2月,民間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當年,羅次人民舉全民之力,以“民辦公助”的形式,群眾投數萬勞力,國家補助10.1萬元,僅用一年時間,就在缺水干旱的壩子中,建起了一座水面十余平方公里,庫容290萬立方米的黃坡水庫。黃坡水庫,東臨安(豐營)武(定)公路,西靠大黃坡村,南接古城馬街村,北近小黃坡村,是當時羅次壩子有史以來最大的人工湖泊,被羅次人親切地稱為“海”。每天都有羅次三鎮的人們絡繹不絕的去參觀、看“海”。
六歲那年,是我第一次去黃坡看海。那年正月間,隨同裹著小腳,穿著陰丹蘭深襠褲、大面襟衣服的奶奶從碧城走了兩天路程,第二天天黑才走到馬街村奶奶的娘家。剛到村里,就迫不及待地嚷嚷纏著要去看海,被逼無奈的舅老爹只好領著我往海邊走,可惜看海的欲望抵御不住勞累和瞌睡蟲的襲擊,走到半路就被舅老爹背回家中。
第二天天剛亮,舅老爹帶著我去看海。到海邊,極目眺望,我驚呆了!一個碧波蕩漾,比碧城大院子還大不知多少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水面,出現在眼前。水面上有我認識的鴨子、大鵝等家禽,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野鳥。
舅老爹指著美麗靈巧、成雙成對、形影不離的鳥說,那是鴛鴦;腳桿長長的,渾身白色羽毛的鳥叫鷺鷥;體型較大,白色,有一雙寬大翅膀,脖子長長的鳥,叫長脖子老鸛。讓我更驚喜的是,舅老爹居然是掌管渡船的艄公。他的工作就是從馬街村渡口,劃船到海對面的土主廟碼頭,方便社員往來。舅老爹劃船與電影和連環畫上的艄公不一樣,他不用槳,而是站在船上,用那雙粗糙的雙手,嫻熟使勁拉扯從馬街村渡口到海對面土主廟碼頭之間的一根鋼繩,船隨手移動,駛向對岸。坐船的都是舊縣、馬街、張揚村到小黃坡村方向種莊稼的社員和鄰村走親串戚的鄉親。本村社員坐船過海不交錢,走親串戚的鄉親每人每次三分錢。舅老爹將每天劃船的收入交馬街村生產隊,劃一天船,記十二個工分。劃船是村里拿工分最多,風險最大,最累人的活計。
得益于舅老爹是艄公的便利,在馬街的一個禮拜,我每天不是陪著奶奶去馬街村旁來儀山頂,破敗的靈通寺燒香、拜佛,就是在大海中渡船上度過。我在從來沒有機會見過海,更沒有坐過船的小伙伴面前,成了見多識廣的人,增添了胡吹海侃的資本,每當我說起靈通寺是南詔國王妃娘娘捐三千錢建造的,乘船在海上漂移的話題,小伙伴們都羨慕得小眼睛一眨一眨的。一時間我成了同齡孩子們崇拜的偶像。
不經意間,穿過時空隧道,趟過歲月流沙,時光已經過去五十余年。放眼黃坡水庫,已經被現代化的建筑包圍。昔日馬街村渡口,已經不見渡船,只有一條通往海邊的泥路和那棵當年栓鋼繩的老樹,在碼頭邊靜靜地、孤零零地佇立著,仿佛在回憶昔日的繁華。原來,渡船在20世紀20年代,已經被一座叫團結橋的鋼混結構橋梁代替,行人或車輛在橋上通行,多了份安全,少了份坐船渡海的風險;古城、舊縣、馬街、張楊村當年土木結構的瓦房,多數已經被一幢幢新建的磚混結構洋房取代,房屋連成一片,形成一個大的自然村落;恢復建設的靈通書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書院前新建的小廣場,一個四十多平方米,照壁兩邊寫著“禮、義”字樣的戲臺,和一個遮風避雨的仿古回廊,已經成了村民茶余飯后的休閑中心。聊起當年的馬街渡口、艄公,除了個別老年人能說出渡口位置、艄公姓氏,年輕人已經不知所云。
阿俊說,近年,舊縣村已經被評為省級“歷史文化村落”,各村建立健全了村規民約;政府撥付資金,對古城、舊縣、馬街赤城古城,南詔國王妃捐資修建的靈通寺等歷史遺址和建筑,做了一些搶救性工作,硬化了村間水泥道路,修建了一些樓臺、亭閣。道路暢通了,路燈亮了,環境衛生漂亮了。村民告訴我:為與歷史文化村落稱謂相適應,吸引外資,開發旅游,黃坡水庫已經改名為靈通湖。
近些年,阿俊靠著一部農用車跑運輸、做生意,妻子在家務農,除供兩個女兒上學外,還新建了一院三層磚混結構,近千平方米的大宅,屋內購置擺放了各種現代電器、現代家具。阿俊說,他家的生活處于中等水平,比他家富裕的家庭比比皆是。看著阿俊夫妻臉上洋溢著自信、滿足、幸福的笑容,我感到羅次變了,羅次人變富裕了。
面向大海,春暖花開。我欣喜地看著羅次壩子中,這些年雨后春筍般修建的水庫,到處充滿活力,欣欣向榮的沃野,我深深地感到,經過勤勞、善良的羅次人幾十年的艱苦奮斗,不懈努力,羅次壩子已經擺脫十年九旱,旱魃的魔咒,使昔日滇中有名的干旱壩,徹底甩掉干旱、貧窮、落后的帽子,成了滇中有名的商品糧基地、烤煙基地、商品豬基地和新農產品推廣科普基地,成了名聞遐邇的滇中魚米之鄉。
責任編輯:李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