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花開呀開

張心蕾

真有點奇怪，來香港求學才兩年，中學的生活竟變得有些模糊。有時候自己也會苦惱，怎么好像這兩年轉瞬即逝的同時，也把以前的時光忘得差不多了呢。

想到這時，我正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經過天橋扭頭一看，又看到了那一樹木棉花。它總是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讓我常常想起中學校園里那同樣火紅的鳳凰花和木棉花。我突然愣住了。雖然不能輕易回憶起以前的點滴時光，但那些不再清晰的生活，卻又似乎，在我的大腦中有著不可磨滅的影子。

一些人和事，便開始在這火紅的花影里走來走去。

高三時重新分配宿舍，原本八個人住的宿舍里只有我和另外三個女孩子一起住著。空間上的自由度高了許多的同時，已經一起生活了一年半的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卻在那繁忙的一年里更加親近了。沒有其他室友，我們四個便總是在宿舍里湊成一堆，也不必再擔心打擾其他人的學習和休息。陽臺可以說是我們最常扎堆的地方，特別是中午，陽光暖洋洋的。宿管阿姨中午來查房的時候，都已經習慣了我們四個人全在陽臺上，只會多叮囑一句“別說話，別吵到隔壁宿舍的同學”。那是我們每天分享水果的固定時段，今天吃姿姿帶來的葡萄，明天吃綺林帶來的百香果……與此同時，還樂于“逼”著彼此嘗試一下從來沒有吃過的東西。我們還在陽臺上種了很多被取了奇奇怪怪名字的花草，常常互相提醒要給它們澆水、移位置，期待著它們茁壯成長。

也不記得是誰先開始的了，我們之間流行起互相贈送明信片。新年了給大家各寫一張，祝大家來年順利;兒童節也要寫一張，希望大家永遠天真爛漫……但其實大部分的明信片，沒有緣由，只有零零碎碎的腦洞和祝福。其中一些被挑了出來，和用拍立得記錄下來的點滴一起，被掛到了宿舍的墻壁上。其他朋友來我們宿舍的時候，都喜歡在那一面墻前停留，然后羨慕地說一句：“你們宿舍真好。”

倘若她們知道我十八歲生日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每天都能收到室友們接力送上的明信片，會不會在羨慕后面再加上“嫉妒恨”？我記得在一張明信片上，一位室友寫道：其實你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這句話似乎并沒有什么，但實際上這確實是我曾經的容貌焦慮。自己一直拿來調侃自己的事情，突然被朋友以很認真的方式告知：其實挺好的啊！一下子便覺得，怎么偽裝被朋友看穿了啊。然后不自覺地又微微紅了眼眶。

因為高三的學生差不多一個月才回家一次，爸爸媽媽們往往會在周末來看看我們，給我們補給一下水果和牛奶。于是，每個周末都讓我們充滿了期待。嘉怡家里從四川寄來的甜甜的粑粑，琦林父母每次像開大食會一樣準備的各種各樣的廣東茶點，還有得到我們四人一致認可的姿姿爸爸的優秀作品——三杯雞和粉蒸排骨……我們在地板上鋪好墊子，擺好桌子，邊吃邊聊。開心的不開心的，甚至不知道怎么解的題，都隨著桌上東西的漸漸消失而分享了或者解決了。

我常常想，上帝的慷慨與饋贈真的無所不在。除了三位室友，高中時我還遇到了一位故友。他鄉遇故知，自然欣喜，然而剛開始時，彼此面對多年后的再次相逢情緒都有點“收斂”，但很快就像老房子著了火，友誼快速上升得倆人幾乎融在了一起。我們分享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感受彼此的快樂，并在對方難過時給予安慰和一個可以放心發泄的地方。我從她身上學習到了很多東西，不僅僅是學習上的小細節，還有為人處事的方式。毫不夸張地說，我在高三時所養成的一些好的學習習慣，都是從她那“取經”來的。她也在我的“逼迫”下，每天與我一道用文字記錄心情。我們就這樣互相影響和陪伴著。那時候的我們特別喜歡到各種“臺”上去：心情不好的時候，兩個人就坐在運動場旁邊高高的看臺上邊聽歌邊吹風;有情緒想發泄或者要分享的時候，我們喜歡跑到教室旁邊的天臺上，嘰嘰喳喳地聊一通;又或是課間累了，也要跑到天臺上去站一會兒，靜靜地看看校道上的樹和路過的人。畢業后，我們各自奔走在追尋夢想的路上，我在香港，她在英國。她依舊是我微信里的置頂。隔著重洋和時差，彼此鼓勵著支撐著。聊天的信息雖然斷斷續續，但是在需要彼此的時候，我們一定在。

除卻這些給予了我幫助和溫暖的朋友，一個令我感動而又意想不到的瞬間，在回憶時也清晰涌現在我的腦海里。

高考前兩個月，我遭遇了高考模擬作文的瓶頸期。每周作文模擬測試，分數穩定得異常，一直不見起色。那天考完后我照常找語文老師單獨評作文，可能因為我找她找得太頻繁了，也可能她早看出了我內心的焦慮，她突然對我說，其實她看到我在努力了，叫我不要總想著自己是不是無法提高了，她說可能我只是剛好就處在這樣一個時期罷了，讓我別急，慢慢來。那一瞬間，眼淚再也無法控制，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被壓抑的焦慮和擔心卻一下子就舒緩了。高三的時候其實鎖住了自己太多的情緒，害怕自己的努力沒有收獲，害怕一切都是一場空。而那些不好意思問出口，卻需要“權威”來解答的疑惑，很突然地被解開，同時還被送上一個擁抱的感動，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且感激不盡。

整個高三，我一直在兩種情緒中掙扎。一方面想快快挺過高考，擁有“自由”和“選擇權”;另一方面卻希望時光慢一些，能多些時間跟身邊的人多呆一會兒，能多做些題，多看些書，再迎來那命運般的路口，然后跟大家說聲未來再見。

其實快樂也挺多的，我們也曾在合唱比賽中把歌詞改成對未來的期許;在彼此生日時送上用心寫下的祝愿;在籃球場旁為自己班的球隊加油吶喊;在成人禮時互相幫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校園里一起溜達，看看木棉花褪去后漫天飛舞的種子;在高考前跟繁密的鳳凰花留下合照……

很想翻一下以前的日記，回想起更多的事情，但可惜日記不在身邊。我很慶幸有這個習慣，一直以來都用文字記錄下了所有的喜悅與煩惱。它們滲入紙張中，不會輕易抹去，因此給了我回味的機會。

畢業后我帶了一棵在宿舍被養得不怎么好的多肉回家。如今它已經在我家花盆里占據了太多的地方。收集起來的那一沓厚厚的明信片，和退休的日記本們放在一起，在盒子里沉睡;偶爾被喚醒，來講述當時的故事。

我感慨于自己的幸運，因為我實在遇到了太多太多值得遇到的朋友。每天一起度過的時光或許已經過去，但他們給我帶來的改變依然存在，那些溫暖也依然在我心中。時光流逝，我們回不去從前，但我知道，那個從前有我們歡聲笑語的地方，鳳凰花，花開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