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速寫 [組詩]

南在南方

生無限

醫院走廊的綠蘿長得茂盛

一不小心

手臂就牽著我的衣襟

我仰頭，嗅著這清涼的肉體

她太溫順了

讓我傾羨的，不是她表演柔術

而是她吸食毒氣而不中毒

她從天上垂下來，安撫每個

病痛的生命，或者用新芽

堵住死亡的嘴

當我像她一樣俯下身子

扶著受傷的肋骨

樓下的產房傳來新生兒的哭聲

每一朵云都下落不明

那時候，我牽著好多云朵

穿過教堂和店鋪，穿過原野

跌入一種

神秘而自由的情節

越來越多的屋頂開滿白花，繼而飛翔

云朵，白花，抑或鴿子

我陷入它們的陣地，也是善舞的一個

起起

落落

遠方的麥田一片寂靜

那時候，我還年輕

不屈服的事情很多：容貌，愛情，荊棘

命運的枷鎖

現在，我是一株失神的大麥

手里空空如也

鳥巢雞蛋

在土豆絲、胡蘿卜絲里加一勺鹽一勺胡椒粉

太陽

睡進蓬勃的巢，滋啦啦——

平底鍋越來越熱，所有的熱量都聚集

在這小小的祖國

這是深秋的早晨，生活再次包容我

給我一個奇跡，讓一個鳥巢雞蛋

在我的饑餓面前

謙遜而不安

我和你

湖水和船只。澄澈的棺木

和溝渠。一首歌的高音和低音部分

我們。你這樣定義我們的關系

可是，我走得太快了，話語越來越少

直到有一天，深夜撞到一面玻璃墻

破碎聲里的驚悚，我才想起

鏡子里和自己對稱的那一部分

是的。我們。

我在眾樹之間，看風把樹葉來回翻卷

其中的兩枚，縱身跳下

進入流水，也是緊緊地貼在一起

經過我的事物

最先是長風，然后是小路

那些柔軟與熱烈

順著傾斜的天空，俯沖下來

蝴蝶和蜻蜓們大多成雙成對

兩只黑白相間的喜鵲，沿著漸漸暗下來的光

斜斜地飛

小小的

墳墓低聳，有洶涌的格桑花

搖曳，圓圓的落日就要被收容

我的聲音穿過我，踏歌而行

再走一步就是天涯了

可是，我要等等

雪 花

數一數雪花吧

就像失眠時數星星一樣

數一數棉絮松開天空

又抱緊大地的行程

多么純粹的愛，我是其中一員

被自己放大，又歸于纖小寂靜

數一數雪花吧

風吹雪花，多像拆開了媽媽的鵝毛褥子

記憶里，媽媽總是拔鵝毛給我做棉衣

每拔一根

我的身上就疼一下

數一數雪花吧，直到

雪花從眼中奪眶而出

直到雪花哽在胸口，像要哽一輩子

黃昏速寫

四周一片白

想循著一點蛛絲馬跡，拾回那條

藍色的飄帶

我才知道江水，這個大地的孩子

不再日行千里，徹底冬眠了

雪被子嚴嚴實實

時間試圖用蹄子撥開

去啃它的腳趾

轉了個彎，與一只彩雉相遇

它與我的目光對視幾秒

這時，落日像巨大的蒼耳子

撐開帶刺的外殼

光澤被長長的雉尾甩動

風拉著網

一點一點收緊

我眼中的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