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廷信的詩 [組詩]

韋廷信

約 會

一次浪漫的約會應該是這樣的

約她在星空下談詩

星空下的堤壩上或者星空下的草地上

星空是必備條件

如果還可以提個附加條件

那就讓她喝些酒

聽我談古今，談風雅

談喜歡的人

談此刻被我指認出來的星空中的某顆星星

一身兩角

你想讓軀殼裝滿山川、雨露、愛和陽光

想腳下的土地堅固并有芬芳

想眼前的人都可愛

想遠處的星河都璀璨

想和喜歡的人一起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你認定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就能看到一

個什么樣的世界

不幸的是

這些都只是你想的

現實中的你，正漸漸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跟好朋友聊天再做不到無話不談，多少留一手

愛上一個不可能的人，變得玻璃心，自我折磨

在親人面前愛耍小脾氣，甚至會大吼大叫

在孤獨面前，身子一低再低

雨

一滴緊隨著一滴

有序，目標明確

落下的時候

被風吹斜，卻不曾散開

落到泥土里

就順著泥土滋潤大地

落到水泥地上

粉身碎骨，也不喊疼

風停了，雨也止了

有一排雨滴還掛在檐上

遲遲未落下

似有什么難言之隱

山茶花

三月三，山坡上開滿了山茶花

這盛開的

許多的雪

是人世間最干凈的白

我們坐在山坡上對山歌

提著禮物，著盛裝

像在進行一場辯論賽

更多的時候像是在談情說愛

春日暖暖

談到哪兒是哪兒

你我都是有情人

不想負了這盛大的白

粗 人

柏洋鄉里生活著許多這樣的粗人

他們吃粗糧長大

在后門山栽種許多粗壯的大樹

下地干起活兒來像是鄉村地圖上移動的加粗字體

剛從地里回來的叔叔嬸嬸

他們握鋤頭的手是粗糙的

說起事情，話也是粗糙的

但他們話粗理不粗

說鋤頭底下有三寶：防旱、防澇、除雜草

在一些大是大非面前

他們表現得極為睿智

什么叫粗中有細

柏洋二字分開來看，有柏樹，有洋流

他們能在一座山、一條河邊

曲徑通幽，涓涓細流

都活得像一個得道的高僧，急處從寬

拿 藥

我容易得季節性感冒，換季如洗髓

久病成醫。知道該拿什么藥，多少分量

對自己身體的脾氣也有所了解

我去藥店拿藥，意外發現我生活的這條街道

也病了。街上的藥店和飯店一樣多

誰也沒有注意到街道何時被藥店占領

玻璃柜里的藥對我發現這個秘密

竟沒有絲毫驚訝

它們就那樣大大方方躺著

像是完全占領我的身體是早晚的事

像是認準了我是一個容易生病、渴望用藥的人

雪 雁

大海上空出現一排雪雁

抬頭仰望

夏日的天空里多出這么多雪

真美，我心想

投映在波心的一聲清亮鳴叫

該是那只雛雁發出來的

像一朵浪花蕩開

也像是最薄的那片雪

干凈，執著

我在南方候你多時，身披一片大海

我們都急著發出自己的聲音

你看那海水

每一滴都是一個鮮活飽滿的世界

方志敏手跡

出生帖

一個一生下來就選擇瞎掉的人

總有他的理由

比如不愿意看見這世上的什么

也有選擇聾掉的

總有風言風語是他不想聽到的

而與我一樣對人生充滿巨大困惑的人

一生下來就哭個不停

是為了什么

我問過自己，是有話要說

想替一生下來就瞎掉聾掉的人據理力爭

半枝蓮

我有半枝蓮

養在窗臺上

雖不能出淤泥而不染

但半枝蓮全草入藥

也能清熱解毒，活血祛瘀

可吸收家中電器、塑料制品等散發的有害氣體

能緩解我在這人間所產生的疼痛

我有半枝蓮

養了一月有余

有一天我突然得知

它在這人間染上了一場疾病

我內疚萬分

是我讓它吸入了太多的有害氣體

還一度朝它倒苦水

它性寒味酸，沉默寡言

雖然我猜不透它的心事

但我看到它獨自在風中發呆搖擺的樣子

就知道它在這人間隱忍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