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 邰夢云
他是患兒眼中的“林叔叔”,看診時準確地叫出患兒的姓名,查房時親切地抱起熟識的患兒。他是科研領域的“拓荒者”,以眼科為突破口,在醫學與人工智能交叉領域屢創第一。他是團隊的“頭兒”,用智能語音每天提醒大家規律作息,督促科研“小白”學習英文論文,帶領大家幸福向前沖。
他就是中山大學中山眼科中心副主任林浩添。
星期二,是林浩添在兒童眼病門診出診的日子。在506診室,他向家長了解患兒的病情和生活細節,在裂隙燈顯微鏡下觀察病情變化和孩子眼睛的發育狀況。在患兒臨走前,他還不忘提醒家長:“讓孩子多點戶外活動,做做穿珠子、撿豆子等精細手工。”
每次給患兒檢查前,林浩添都會準確地叫出孩子的姓名,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然后邊交流邊評估。查房時,為了讓患兒放下心里的戒備,他總是會抱起患兒,跟他們交朋友。患兒親切地叫他“林叔叔”。
“來我這里看病的,多數都是復雜的病例。每名患者都有不同的病情和需求,深入了解他們,才能更好地診斷和治療。我父親也是醫生,他從前也是這樣,實實在在地幫助每一位有需要的患者。”

林浩添出生在廣東揭陽農村一個三代從醫的家庭,他的父親和外公都是“赤腳醫生”。他回憶說,一次,家里來了一位老人,全身都是病,身上只帶了5毛錢。他父親不僅免費給老人詳細檢查診斷,還送給他很多藥。林浩添清晰地記得父親說的話:“鄉親們都不容易,我們能做的不多,能幫一個是一個。”
從小耳濡目染,林浩添對醫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999年的高考,他以揭陽一中第二名的優異成績,被中山大學臨床醫學專業錄取。眼科學是中山大學最好的醫學專業之一。“在眼睛上動刀、守護光明,是很酷的事。小眼科可以帶領我走進大世界,通過眼睛可以看到動脈、神經組織等全身器官系統的很多問題。”在二級專業上,他毅然選擇了眼科。
當時,老年人的白內障手術已經比較成熟了,但挑戰先天性白內障手術的人比較少。林浩添說:“兒童不是縮小版的成人。兒童眼部發育尚未完成,其解剖結構、特點與成人差異較大。先天性白內障手術難度大、風險高,且并發癥多。”
與林浩添共事10年,眼科副主任醫師陳睛晶深有體會地說:“林教授在臨床和科研工作上都特別敏銳和細心,常常能從臨床細節中發現科研問題,善于利用創新思維和前沿技術解決問題。”
據了解,先天性白內障是導致兒童低視力的一個重要因素,我國的患病率大約是萬分之五,致盲率為12%~30%。一旦患病,致盲時間可能長達幾十年,對孩子一生及整個家庭造成巨大影響。林浩添決心要在這個領域取得突破。
從2010年起,在我國白內障微創手術開創者之一劉奕志教授的帶領下,林浩添和團隊成員一起參與研發針對先天性白內障患兒的超微創手術技術,通過激活原組織內源性干細胞的損傷修復功能,實現了功能性晶狀體再生,并成功應用于臨床。
2016年,該研究成果形成以林浩添為第一作者的論文,發表于國際著名雜志《自然》上,并被《自然·醫學》評為“2016年生命醫學的八大突破性進展之一”。這一成果至今仍用于治療先天性白內障患兒,為家庭帶來希望。
在2014年度廣東省自然科學基金杰出青年項目評選中,林浩添主持的《白內障防治的計算系統研究平臺》項目經過三輪激烈競爭,在眾多參評項目中脫穎而出,獲得“杰出青年項目基金”的資助,實現了廣東省內眼科與計算機領域交叉項目零的突破。
“當時獲得了100萬元的科研資助,這也是我做科研的‘第一桶金。盡管后來我獲得了更大的項目資助,但它對我而言,意義非凡。”林浩添記得,中山大學校長羅俊曾說過,大學培養的本科生要“扎好馬步”,碩士生能“登堂入室”,博士生要有“一席之地”。正是科研路上這“第一桶金”,讓他開拓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針對白內障,一般的治療手段是手術,但手術還是存在危險因素的,而且有些患者對手術會有抵觸情緒。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我們希望能夠開發一個平臺來對白內障進行防治。這樣我所做的就不只是看好每天的幾十個患者,而是幫助千千萬萬個患者。”
患者的眼睛拍一張照片,計算機AI系統評估后,就能告訴患者有沒有白內障。基層醫生通過這個系統,能達到三甲醫院專科醫生的診斷水平。這種理念在當時是超前的。而林浩添迅速抓住計算機科學與眼科學結合的契機,深耕于此,分析疾病的特征,開展大量信息化隨訪,建成眼科大數據資源池,進行平臺研發與應用。
有了前期堅實的工作基礎,2016年,林浩添與互聯網+人工智能結緣,是順勢而為。他將前沿知識與臨床經驗結合,組建團隊投身AI醫療事業。“人工智能,起初就是人工+智能。前期必須由人工做大量枯燥且繁重的數據積累工作。然后再利用計算機算法,對大量已標注疾病信息標簽的數據進行計算機學習訓練,從而實現疾病的自動診斷和預測。”
林浩添相信,互聯網+AI技術平臺建設,可以打破傳統醫療供需不平衡的惡性循環。
2018年,他的團隊在廣州市越秀區3個社區,運用AI輔助診斷系統,對居民進行白內障篩查。“結果說明這個系統在社區應用是可行的,準確度比較高。社區只需要設一位操作裂隙燈顯微鏡的工作人員,即可實現白內障的早診早治。這不僅能避免延誤治療引起的嚴重并發癥,還帶動了整個醫療服務模式的改變。”林浩添說。
林浩添帶領團隊不斷提高數據集的質量,改進模型算法,提升AI模型應用的準確性。他們逐步將眼病智能診療技術在粵港澳大灣區各級醫療機構落地應用,探索基于人工智能的新型眼病“三級診療”模式,提升醫療資源使用效率。他們這項工作連續獲評2018年和2019年全國“醫療健康人工智能應用落地最佳案例”。
此外,林浩添與團隊還構建了全球首個人工智能白內障診療云平臺,開啟全球首個眼科人工智能機器人門診,研發出全球首個近視發展智能預測系統等,實現了一系列“從0到1”的突破。
下午1時,林浩添團隊的辦公室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要午休了!”這是林浩添用智能音箱錄下自己的聲音,用來提醒團隊的每日事項,包括晨會、午休等。
“別人的鬧鐘是音樂,我們的鬧鐘是老師的聲音。”該院人工智能研發團隊成員云東源笑著說。原來,團隊成員有著計算機、統計、臨床醫學等不同的專業背景,多是“90后”“00后”,一忙起來難免忘了休息。林浩添由于無法每天都跟團隊在一起工作,就想出這么一個辦法,讓團隊成員保持規律作息。
團隊成員對林浩添最多的評價是“nice”(好),滿滿正能量的“頭兒”。生活中親切友好,工作中嚴謹較真。
“ 我原來不會寫論文, 英文也不好, 是林教授給我學習和進步的機會。”技術員李曉顏回憶說,進入林浩添團隊后,她不僅能做日常的檢查工作,而且和所有研究生一樣,有機會學習和參與科研工作。“林教授說,實驗數據是整個科研的基礎,非常重要,不能有絲毫馬虎。團隊合作和共同成長也至關重要,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名團隊成員。論文不會寫,就先沉下心來學習。一篇經典英文論文背下來,語感就來了。我寫完,他還逐字逐句地幫我修改,改到凌晨兩三點。”
李曉顏說,正是林浩添一路的督促和幫助,讓她對自己的成長越來越有信心。
“患者的需求就是我們團隊努力的方向。”嬰幼兒的眼球固視能力差,注意力容易分散,較難溝通,無法很好地配合,而且小兒眼科醫生嚴重不足,這些都給嬰幼兒檢查診斷帶來了挑戰。
為此,林浩添團隊在標準醫院場景下錄制嬰幼兒眼部特征、用眼行為等視頻,分析了4196例、共20980分鐘嬰幼兒的行為學表型視頻大數據,定量對比不同視功能群體4大類行為特征的發生頻率及嚴重程度。“我們發現,嬰幼兒斜視、眼球震顫、代償頭位等13個標志性的醫學行為體征,與他們的視覺損傷存在量化關系。”
他們在全球首次建立基于行為模式的嬰幼兒智能視功能客觀篩查系統。這一研究成果為防治兒童盲邁出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步,被《自然》雜志子刊《自然.生物醫學工程》選為2019年11月刊的封面文章。
林浩添介紹,他們正在研發嬰幼兒視功能損傷篩查適宜技術。不久的將來,父母不用帶孩子到醫院,在家給孩子拍一段視頻上傳到該系統,就能判斷小朋友有沒有視功能損傷了。
“人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其實眼睛也是健康的窗口。從多年臨床研究來看,很多疾病早期都會在眼睛上留下蛛絲馬跡,如糖尿病、高血壓等。如果能找到這些信息與疾病的對應關系,就能通過眼底影像篩查疾病。這將極大地簡化現有的疾病篩查模式,有助于建立防篩診治一體化智能健康管理系統。”林浩添說。
林浩添堅持認為,支撐全民健康,一定要有一個“3A”標準的技術平臺,即Available(買得到)、Affordable(買得起)、Acceptable(樂于買)。“這是我們正在努力做的事。”
中山眼科中心人工智能與大數據學科是國際首個眼科人工智能專科。作為科室的學科帶頭人,林浩添帶領專科以眼病人工智能診療的技術研發、臨床驗證和服務推廣為三大目標,建立了國際一流的眼病人工智能診療平臺,研發了具有國際領先水平的一系列眼病人工智能診療技術,制定并推廣了醫療人工智能在臨床的應用標準和方案,引領了我國眼病防治的創新服務模式。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 林浩添覺得互聯網+AI診療服務可以發揮避免聚集、切斷傳染途徑、節約醫療成本等優勢,便迅速組織了眼科青年“戰疫” 突擊隊, 把眼科互聯網A I 診療服務送到湖北抗疫前線和全國一些地區,服務患者近3萬人次。
治愈病患無數, 科研成果累累,“眼科英才”的贊譽也隨之而來。而林浩添覺得名利“都是浮云”,做好醫生的本分,潛心搞好研究才是重中之重。
那么,人工智能發展下去,會取代眼科醫生嗎?林浩添回答:“人工智能只能部分取代,完成常規機械重復的工作。這也讓每位醫生有更多時間與患者溝通,解決疑難雜癥。用心看一個病人就交一個朋友,做一臺手術就出一臺精品,這便是我們的醫者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