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我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后,走上教學崗位。作為一名教師,我一面從事教學工作,一面想從事學術研究,因為只有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才可以有效地提高教學質量。剛剛大學畢業,如何從事學術研究,心中無數。我想到給我的老師寫信,請教學術研究的方法。
我先給我的老師、著名學者汪辟疆先生寫信。汪先生回信告訴我,研究中國古代文學要閱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又稱《四庫全書總目》)。他的意思是說,要學一點目錄學。
什么是目錄學?姚名達于《目錄學》中說:“目錄學者,將群書部次甲乙,條列異同,推闡大義,疏通倫類,將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欲人即類求書,因書究學之專門學術也。”目錄學著作“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幫助讀者“即類求書,因書究學”,對人們讀書治學,大有用處。我很感興趣。
遵照汪先生的教導,我認真閱讀了經、史、子、集四部的總序、各類小序,翻閱了一些重要著作的提要,了解了經、史、子、集的概況,對四部中的主要著作也都有所了解,受益不淺。清代張之洞說:“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讀一過,即略知學問門徑矣。”(《軒語》一)現代著名學者余嘉錫說:“余略知學問門徑,實受《提要》之賜。”(《四庫提要辯證》序錄),可見此書在讀書治學中所起的作用。
魯迅說:“我以為倘要弄舊的呢,倒不如姑且靠著張之洞的《書目答問》去摸門徑去。”(《而已集·讀書雜談》)這是魯迅先生的經驗之談。
張之洞的《書目答問》是指示治學門徑的書,光緒二年(1876)刊印問世。此書開列古籍2200種。書中《略例》說:“諸生好學者來問應讀何書,書以何本為善。偏舉既嫌漏,志趣學業各不同,因錄此以告初學。”這是張氏編撰此書之目的。又說:“讀書不知要領,勞而無功;知某書宜讀而不得精校校本,事倍功半。(此書所錄,其原為修四庫時未有者十之三四。四庫雖有其書,而校本、注本晚出者十之七八。)今分別條流,慎擇約舉,視其性之近,各就其部求之。”這說明張氏開列的各書是供讀書人選用的。
1931年,范希曾的《書目答問補正》出版。此書一是“補”《書目答問》刊行五十年間新雕“未及收入”者,一是“正”其小小訛失。《補正》補錄古籍1200種左右,反映了五十年來學術研究的主要成就,提高了《書目答問》的使用價值。
著名學者余嘉錫說他的學問“是《書目答問》入手”(陳垣《余嘉錫論學雜著序》),可見此書在老一輩學者讀書治學中所起的作用。此書對我幫助有二:一是指導我買書,二是指導我治學。我點校的《玉臺新詠箋注》清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就是在此書查到的。我以此書為底本,點校后由中華書局出版。
在給汪先生寫信的同時,我給我的老師、著名學者羅根澤先生寫信,請教治學方法。羅先生的回信告訴我,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一定要精讀《詩經》《楚辭》。意思是說要練好基本功。遵照羅先生的教導,我認真地閱讀了《詩經》《楚辭》。
《詩經》《楚辭》是我國古代文學的不祧之祖。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論》中說:“源其飆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指出《詩經》《楚辭》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的崇高地位。精讀這兩部古典文學名著,為我學習和研究六朝文學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我對六朝文學的研究是從1960年開始的。我說的六朝,即指魏晉南北朝,始于漢獻帝建安元年(196),終于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前后近四百年。四百年間的著作雖然不能說浩如煙海,但也是數量眾多,我應該從何處著手呢?經過反復考慮,我決定在齊、梁時代南京產生的《文心雕龍》《文選》《玉臺新詠》中選擇一種進行研究,因為我是江蘇省南京市人,對南京有割不斷的情緣。最后,我決定先選擇劉勰的《文心雕龍》進行研究。
劉勰是我國南朝齊、梁時代杰出的文學理論批評家。他的《文心雕龍》十卷、五十篇,比較全面地總結了南齊以前中國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的經驗,提出了許多精辟的見解,在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是一部十分重要的著作。
我的《文心雕龍》研究分三步走:
第一步,精讀《文心雕龍》。我精讀的本子是范文瀾的《文心雕龍注》,開明書店民國三十六年十二月出版的線裝本,共七冊。線裝書翻久了,就有些破了,于是我換成人民文學出版的范文瀾的《文心雕龍注》(1962年12月第5次印刷)。此書在《出版說明》中說:“我社征得注者同意,將注中所引用諸書,逐一檢對訂正,并適當地作了一些修改,重印出版,以供讀者研討。”看到這一段說明,我感到很高興。書中的錯誤,常給讀者帶來許多麻煩。我在閱讀此書時,就發現一些問題,如第7頁注[十五]《尚書·皋陶謨》:“戛擊鳴球。”據《尚書》,《皋陶謨》應作《益稷》。第14頁《書梁昭明太子文選序后》未注明出處。第27頁注[二五]“邢疏”應作《正義》。第38頁注[一四]《尚書·顧命》:“河圖陳于東序。”應作“河圖在東序”。第41頁注[二四]《鐘律災應》,應作《鐘律災異》;“二十二”,應作“二十三”。如此等等,舉不勝舉。可見徹底改正一部書引文的錯誤并不容易。
我在精讀范注《文心雕龍》時,參考了黃叔琳注、李詳補注、楊明照校注拾遺的《文心雕龍校注》(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出版)、劉永濟的《文心雕龍校釋》(正中書局民國三十七年出版)、黃侃的《文心雕龍札記》(中華書局1962年出版)。這些書對我幫助很大。
第二步,我選擇了《文心雕龍》二十一篇加以說明、注釋、翻譯。這種學習方法,加深了我對《文心雕龍》的理解。這部分材料,后來集為《文心雕龍選》,福建教育出版社1985年出版。
第三步,撰寫研究論文。分兩類:一類是通論,論述《文心雕龍》的作者和《文心雕龍》的文體論、反映論、藝術構思、作品的內容與形式、文學的繼承與創新、風格論、批評論等;一類是論述《文心雕龍》的作家論。劉勰論述的作家有三曹、建安七子、阮籍、嵇康、潘岳、陸機、左思等人。兩部分約二十篇,集成《文心雕龍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1991年出版,后修訂補充,2002年鷺江出版社出版。
我的《文心雕龍選》和《文心雕龍研究》出版后,受到學術界的關注。著名學者、北京大學張少康教授等的《文心雕龍研究史》評論《文心雕龍選》說:“由于作者對魏晉南北朝有全面深入的研究,國學根柢深厚,所以注釋是比較確切的,譯文盡量采用直譯的方法,使之能夠和原文對應起來,文筆明白曉暢。”此書又評論我的《文心雕龍研究》說:“(此書)是本時期《文心雕龍》研究中很有學術價值的一部著作……組織嚴密,考論精審……作者始終對《文心雕龍》之本義的闡釋,亦時見創獲……通論和專論相結合,而專論注意劉勰對六朝時期有卓越成就的大作家的研究,將劉勰的文學理論批評的研究,落到實處。這是本書最為顯著的特點。”又說:“將《文心雕龍》與六朝文學結合起來研究,不僅有助于具體深入地了解《文心雕龍》,而且有助于對六朝文學發展史的研究,因為作者對《昭明文選》《玉臺新詠》和六朝許多重要作家有相當深入的研究,發表過許多研究論著,所以他對《文心雕龍》中有關曹植、王粲、阮籍、嵇康、潘岳、陸機、左思以及南朝宋、齊文學的評論,都能結合對這些作家創作的思想藝術特色的具體分析,進行深入的研究,不僅使我們對劉勰《文心雕龍》作家論方面的成就有清楚的認識,而且也從分析劉勰的評論中,對這些作家的創作成就作了更深入的闡發。在全書的具體論述中,作者提出了許多自己的新的見解。”我的《文心雕龍》研究著作也得到學術界的好評。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開始研究《文選》。但研究的準備工作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就開始了。六十年代我閱讀駱鴻凱的《文選學》,七十年代,我閱讀《文選》,八十年代,我給研究生開設《昭明文選研究》課程,并撰寫論文。1995年,我將撰寫的論文,集為《昭明文選研究》,交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出版。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福建人民出版社約我點校梁章鉅的《文選旁證》。從1994年開始,到1996年結束,歷時兩年多,完成《文選旁證》的點校工作。福建人民出版社于2000年出版,列入“八閩文獻叢刊”。《文選旁證》是研究《文選》的重要著作。初版早已售罄。修訂本收入《八閩文庫》,即將再版。
我的《文選》研究著作出版以后,受到《文選》學家的關注。著名學者、河南大學教授王立群的《現代文選學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出版)說:“穆克宏的《昭明文選研究》為20世紀后期中國大陸學者第一部現代《文選》研究的專著……成為20世紀現代《文選》學步入新的學術上升周期后最有代表性的研究著作之一。”又說:“穆克宏點校的《文選旁證》則是大陸學人對清代傳統《文選》學專著進行整理的杰出代表。”又說:“20世紀后期,伴隨著《文選》的升溫,大陸著名學者曹道衡、王運熙、穆克宏……成為重要的現代《文選》學家。……穆克宏亦是大陸著名的《文選》《文心雕龍》研究家,他的《昭明文選研究》及點校整理的(清)梁章鉅《文選旁證》是傳統《文選》學與現代《文選》學研究結合的典范。”評論反映了《文選》學界對拙著的重視。
1990年,我應邀參加北京大學中文系舉辦的“《文心雕龍》國際學術研討會”。會后,我到中華書局看望老朋友,見到古典文學編輯室主任許逸民先生。他告訴我,中華書局擬編輯出版“中國古典文學史料學叢書”。這套叢書從《詩經》《楚辭》到明清詩文、近代文學,每一選題獨立成書,將陸續出版。這是一件有意義的工作,必將受到學術界的歡迎。許先生知道我是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的,于是約我撰寫《魏晉南北朝文學史料學》一書,我欣然同意。
經過兩年的艱苦工作,書稿寫成,書名《魏晉南北朝文學史料述略》,寄交中華書局,1997年1月,作為《中國古典文學史料研究叢書》的第一部出版。拙著出版后,同行專家陳慶元教授撰寫書評,他說:
穆克宏教授從事魏晉南北朝文學的教學與研究長達數十年,在《述略》一書出版之前,他已出版過《玉臺新詠箋注》(點校)、《文心雕龍選》《文心雕龍研究》、《滴石軒文存》(論文集)和《魏晉南北朝文論全編》(合作)等著作,近年又傾全力專注于《文選》的研究,不久,他的《昭明文選研究》、《文選旁證》(點校)即將問世。穆克宏教授有堅實的魏晉南北朝文學研究的基礎,從這部《魏晉南北朝文學史料述略》中處處可以看出他的研究心得。此書不僅帶有較強的學術性,而且也體現了他的治學特點。應該說,這是一部具有開拓意義的文學史料學專著。(《評穆克宏〈魏晉南北朝文學史料述略〉》,《書品》1997年第4期,中華書局出版)
感謝陳慶元教授對拙著的關注和評價。
2018年,《穆克宏文集》精裝六冊由中華書局出版。《文集》第一冊收的是《魏晉南北朝文學史料述略》,第二、三冊收的是《文選學研究》,第四、五冊收的是《文心雕龍研究》,第六冊收的是《滴石軒文存》。前三書,上文已經述及,現在簡介《滴石軒文存》。此書收有論文,如發表于《文學評論》的《試論〈玉臺新詠〉》,發表于《文學遺產》的《漢魏六朝文體論的發展》《鐘嶸〈詩品〉“江淹”條疏證》,發表于我校學報的《王昌齡論》等;也有鑒賞作品,如《唐人七絕“壓卷”之作賞析》《唐人絕句名篇賞析》。還有一些談治學之道的隨筆,文章多樣,皆可供讀者參考。
最后說到我的古籍整理著作,共有三種,《文選旁證》前已述及,這里介紹兩種:
一、 《玉臺新詠箋注》,[陳]徐陵編、[清]吳兆宜注、程琰刪補,穆克宏點校。中華書局1985年出版,列入“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此書被同行專家評為“善本”。曾為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評為優秀古籍整理著作。2017年,中華書局出版了典藏本,精裝二冊,外加書套,供人收藏。2018年,收入中華書局“中華國學文庫”,精裝一冊,簡體橫排,供廣大讀者閱讀。到2018年,印數已在五萬部以上。
二、 《魏晉南北朝文論全編》(合作)。此書資料全面,注釋簡明。受到讀者歡迎。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初版,2004年修訂再版。2012年,上海遠東出版社重排出版,列入“遠東經典”,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論選”課程,曾采用此書作為教材。
從1960年到2020年,即我從三十歲到九十歲的學術研究工作已告一段落,2021年以后的學術研究,正在進行。
學術乃天下之公器,學術研究需要學者一生的精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我已九十二歲高齡,來日不多了,我希望年輕而有志于治學的人,艱苦努力,做出超過前人的成績,攀登學術研究的高峰,為人民、為社會貢獻自己的一生。
2021年2月23日寫畢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