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有最優解，但人生沒有

李松蔚

關注到今年高考開始陸續放榜了。人很有意思。還沒參加高考的學生，總感覺中學是人生最難熬的階段，想象上了大學就會迎來一生的解脫，因為“沒有高考了”。成年人卻常常回憶中學時光，懷念那時的簡單和純凈。雖然讀書時有繁重的學業壓力，也要面對復雜的題目，但很多題目在未來人生中無需再解。人生中還會遇到無數新的問題，那些問題也許比高考更難。

第一個困難在于，人生的問題沒有確定的答案。

高考試卷上的問題，永遠是有答案的。換句話說，你一定可以找到某個辦法解決它。我常常覺得，“一定能”這三個字，是試卷上沒有印出來，卻明明白白附加的提示。拿到這個提示，問題的復雜度就是有限的。有多少次我們在遇到人生困難時，忍不住問自己：“會不會是命運出錯了題？缺少條件，根本解不出來？”但這種事絕不會出現在高考中。相當于有人向你斬釘截鐵保證了：努力吧！就算遇到了困難，困難一定是能解決的。

那就安心了，繼續努力就是。

這個信息真是至關重要。它是一個許諾：你在這道題目上花費的時間，是一定可以獲得回報的。你也許還沒有拿到它，那只是還沒有找到方法，但你放心，總有一個答案在那里，不離不棄，等你來拿。那你還怕什么？干就是了，無非是時間和技術問題。

而人生當中的問題，并沒有這樣可靠的保證。

常常有在北上廣深奮斗的年輕人向我傾訴：要怎樣在這座城市立足？戶口、房子、車……沒一個問題好回答。有人好不容易進了單位，一打聽，未來有可能拿到編制，也有可能拿不到。他們一開始不甘心：“好好干幾年，這些問題總能解決吧？”得到的回答是：“不一定。”他們就茫然了，那還需要好好干嗎？努力的意義在哪里？

有一次和朋友們聊到創業。一個朋友說，差不多90%的創業公司會在第一年倒閉。有年輕的朋友問：“那為什么還有人創業？”這疑問反倒讓第一個朋友不解：“你只做100%有把握的事情嗎？哪來那么多的好事？”

更不用說自由職業了。很多心理咨詢師，剛開始走上個人執業的道路時，都有一種驚恐的體驗。困難是有目共睹的：門檻高，投入大，獲客難，收入沒有保障……怎么看都看不到一條確定能走通的路。要說怎么辦，只能硬著頭皮先做，邊做邊找機會。有些人就這樣找到了方向，但也有人始終停在了第一步。

倒也不一定說，停在第一步有什么不對。我還想說說人生和高考的另一個不同。高考的每道題目背后永遠隱藏著一個命題人。你仔細聽，還能聽到這個命題人發號施令的聲音。他問你要某項知識點，某個解題思路，如果你交出了他要的東西，就有可能被幸運選中。時間久了，我們被訓練得擅于揣摩命題人的心思：他想要什么，就給他什么，以此換取回報。

這就帶來了另外一重困境。很多年輕人遇到問題，找我咨詢，但他們想要的是想象中的“命題人”：一件事該做還是不該做，怎么做，他們想要聽到權威的聲音。

我常常反問：“你自己的想法呢？”他們搖頭，說沒想法。其實不可能沒想法，每個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自己要的。但是很多想法一產生，先在自己心里否定了一遍：“這是我自己瞎想的，可能不對啊。”誰的想法對呢？還是想從外界獲得確定感。

在考試的選項里，只有唯一的正解、最優解，其他選項都可以排除。但人生不是這樣。不同行業、不同崗位、不同交往對象、不同的生活環境……這些選擇各有各的好，沒有哪個是“最好”。做慣習題的人就會卡在這里：這份工作穩定，那份工作成長空間大;這個城市房價低，那個城市的機會好;這個人脾氣溫順，那個人舉止優雅……那到底該選哪一個呢？沒有統一的判斷標準。答案可能是：哪一個都好。

每個選擇都可以是好的。追求穩定的人，就去穩定的崗位;看重發展的人，就去有挑戰的地方鍛煉自己;享受家庭的人，不要讓工作占據自己的全部……你就是命題人。哪個選項適合你，你自己說了算。

自由也意味著壓力。沒有人出題，就意味著沒有人會為你負責。你離開家，出門遠行，這時你有全部的選擇權，同時也要為選擇承擔全部的責任。這責任當然也包含了承受“付出努力而一無所獲”的結果。前面說了，也沒有人保證你的問題有答案。

年輕人常常為此沮喪。這就是心理咨詢工作的價值之一：幫他們早一點看清現實和想象的距離。沮喪是因為心里委屈，覺得不該如此。“我都已經這么努力了，憑什么還不是我想要的結果？”這還是解題的思路，想在不確定的人生中找出一條可靠的，甚至是最優解：怎樣獲得夢想中的職位？怎樣最快買房？怎樣實現理想？……是，我們年輕時都被訓練過某種確定性的思路：你努力啊，努力做題就好。但高考之后我們來聊聊真相吧。真相就是命運從來不接受這樣的交易。命運說：你自己想清楚，這是你的人生，我本來什么都不保證。你的人生比你的想象更不確定，也更自由。

聽起來有些冷酷，但反而讓人清醒，不至于再故作沮喪來討價還價：“既然什么都不能保證，我還有什么好努力的？”你接受了，就是沒有答案。而人生的美妙和復雜就在于，在明知道沒有答案時也必須做出選擇，為了讓生活離自己想要的更近一點。

承擔壓力，承擔風險，承擔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孤獨……就這樣，我們在高考之后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