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閑魚兒
怎樣才算心理健康?心理學大師、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認為心理健康就是能愛、能工作。討論愛的人頗多,討論工作的研究者卻鮮見。安東尼·斯托爾的《丘吉爾的黑狗:憂郁癥及人類心靈的其他現象》填補了這片空白,這本書討論了工作和創造,貫穿其中的是作者對創造性想象這一主題的關心。
斯托爾在書中分析了藝術、科學與想象之關系,指出它們都是出自人的本性——對統一、有序的追求。這種追求來源于對不完美現實的不滿。對現實的不滿可能會造成人脫離現實,但也可能造就天才。歷史上有許多天才,政治家如丘吉爾,作家如卡夫卡,科學家如牛頓等,因為現實的缺憾,他們飽受憂郁的困擾,卻靠創造、工作壓制了自己的心理疾病傾向。
“黑狗”一詞源自二戰時期的英國首相丘吉爾。丘吉爾長期罹患抑郁癥,并不時發作。他把抑郁癥叫作黑狗,這也正是他自己的綽號,由此不難想象,他與抑郁癥形影不離。
丘吉爾的抑郁癥可能受到先天遺傳的影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童年不幸福的家庭生活。他的先輩中至少有兩位深受抑郁癥之害,但先天遺傳僅可能使他有抑郁癥的傾向,是否會發作更關鍵的是童年的家庭生活。
抑憂郁癥有一個顯著的特征——依賴外在的資源才能維持內在的自尊。按照精神分析的觀點,這種傾向根植于早期不良的親子關系。正常情況下,童年時期,事事得到滿足,孩子會在內心產生自我價值感,因而能夠超越挫折與失落并維持一種信念:這世界是一塊樂土,是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這種信念將維持一生,遭受重創的時候人可以依憑這種信念繼續生活下去。如果一個孩子不受疼愛,還處處遭到拒絕、冷落,就無法產生這種信念。這種孩子即便終其一生追求權力、累積財富,到最后,往往發現一切都是徒勞,也更容易罹患憂郁癥。關鍵在于,他們的內在從來沒有產生過自己的價值感,這種失落,再多外在的成功也補償不了。

丘吉爾晚年時,妹妹對他一生的豐功偉業表示驚嘆,他卻回答:“我的成就極多,到頭來卻一事無成?!逼鋺n郁氣質,正源自童年時期父母親的冷落。丘吉爾的母親在他出生后忙于社交應酬,無暇照顧他。父親倫道夫爵士則熱衷政治,更加不在意他。
由于父母的冷落,丘吉爾內在的自信資源遭到了剝奪。響應這種親情匱乏,他最早發展出來的性格特征就是充滿野心。一個孩子如果沒有足夠的內在自信,就不得不通過外在的成就去爭取肯定和贊賞。這種野心鼓舞著他馳騁政壇。迪爾克爵士曾經寫道,在他認識的人當中,最具野心的是羅斯伯里,“不過,那可是在認識溫斯頓·丘吉爾之前”。
1940年,眼看英國一敗涂地,若是頭腦清醒的領袖可能已經宣布放棄,但丘吉爾終其一生都在跟自己的絕望戰斗,他不會放棄。為了抵御抑郁產生的野心,丘吉爾帶領英國逃過了納粹獨裁的魔爪。
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先驅、奧地利作家弗蘭茲·卡夫卡遇到了和丘吉爾相似的問題。他對自身的存在抱有懷疑,也就是說,缺乏自我認同。
自我認同至少包含兩層含義:意識到自身是有別于他物的存在,肯定自身的存在;與他人互動是確認自我認同必要的過程,人的特征需要與其他人做比較。我們說“聰明”“和藹”,都是相對而言的。堅定自主的自我認同,還依賴于個體與自己身體的關系。人生的最初,對“自己”沒有概念,約九個月大時,嬰兒開始注意到自己的肢體,意識到自己與外在世界有隔閡。
卡夫卡在某種意義上害怕與他人的互動,他親口講過,即便是與摯友馬克斯·布羅德在一起,他還是無法暢所欲言地談論自己。尤其在與女性的關系上,他處于精神分裂般的兩難境地:極端地需要愛情,卻又同樣極端地恐懼共同生活。他與女性的關系,幾乎完全靠書信勉強維持。在給女友的信中,他還經常自責,說自己一無是處。這種自我貶損或許是在尋求自身極端缺乏的東西:無條件的愛,能夠對自己最不堪的部分毫無保留地接納。
卡夫卡也并不認同自己的身體。他在《致父親的信》中比較自己與父親的身體,對自己瘦小的身體極不滿意?;蛟S他認為身體只是真實自我的附件,而非自我認同的本身。在書寫身體時,卡夫卡仿佛在寫一個與人分離的外在世界物體。在《鄉村婚禮的籌備》中,拉班希望差遣自己的身體去鄉間,仿佛身體是一個獨立于個體之外的存在。
此外,人的無助、外在世界的反復無常與無法預料是卡夫卡作品的常見主題。在《審判》中,主角K被判刑,但沒有人告知他他犯了什么罪,行刑時間也未知,K四處奔走,但最終還是被處死了。這種主題在某種意義上反映了卡夫卡的心理狀態——嬰兒,嬰兒即是無助的。

在此等懷疑自身存在的情況下,卡夫卡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生存手段——寫作。正是因為寫作的幻象,才使得他免于退縮到精神病的幻象世界中去。同時,寫作是一種溝通方式,通過寫信等方式他可以與他人保持接觸。寫作使他肯定了自己,再加上別人對他才華的肯定,以及接納他在小說中表現的自我,他才變得比較自信。
斯托爾在書中還討論了“蘋果樹下的牛頓”。牛頓是公認的天才,性格卻異于常人,甚至一度被視為瘋子。年輕時的牛頓形同隱士,是個不問世事的孤僻學者,除了教課,幾乎不出門,鮮少娛樂休閑,認為這些浪費生命。牛頓還始終無法信任別人,他終身未婚,在50歲左右時曾與為數不多的朋友斷交。
牛頓同時懷疑感覺。他不相信詩意與想象,曾經寫道:“事物的本質,從他們逐步的發展來做推斷,會比用我們的感覺來得更可靠、更自然。”與具體經驗“失聯”,這也常常存在于精神分裂患者身上。另外,牛頓罪惡感極重。他寫下的懺悔書中所列的罪過有58條,其中有偷吃東西、貪吃等小事,更多的是各種消沉的想法:自己沒有價值、害怕受到懲罰、恐懼未來的災難等。
在牛頓的性格中,同時存在憂郁和精神分裂的特質。而其性格的形成與童年生活不無關聯。他的童年生活比丘吉爾更為糟糕。父親在他出生前三個月去世,他三歲之前與母親相依為命。隨后,母親改嫁,遭到繼父厭棄的牛頓被丟給外婆和舅舅撫養。一夕之間失去唯一的單親對于孩子自尊的建立會造成重大的困難。后來,牛頓在成就上取得了自尊所需的資源,因此不必再訴諸人際的感情,不再嘗試信任他人、與他人產生親密關系。
除了以成就代替愛來維持自尊外,童年經歷為牛頓的成就帶來了兩方面的動力:
一是強烈的不信任感督促牛頓去解決問題,增加對生活的掌握感。幼年失去雙親關愛,本應在此階段培養出的對人的基本信任感難以形成。牛頓因此認為世界不可預測,時時感到不安、焦慮。由于這種不安和焦慮,他想盡辦法去掌握和主控自己的生活,這刺激他去解決科學上的難題,掌握主動權。
二是童年的經歷強化了他的抽象能力。抽象能力是指能夠將思想與感覺分開,分清概念間的關系。對大多數人來說,難以做到長期擺脫主觀、撇開身體需求和人際關系的需求。牛頓因為失去父母,對人難以產生信任,對人際關系的需求較低,對自己的身體需求也并不特別關心,因此可以脫離自身的主觀感受。

丘吉爾、卡夫卡、牛頓都是各自領域的杰出者,他們有諸多共同點,如憂郁、孤獨、童年生活不幸福等,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原本都有心理疾病的傾向,依靠著工作、創造壓制了這種傾向。正是人對統一、有序的追求幫助他們壓制了這種傾向。而這種追求源自人不能完美適應外在世界,因此永遠不滿,永遠在追求更好。
我們普通人或許跟天才并不一樣,但也時時會感到現實不令人滿意,也時時會被憂郁情緒所困擾,而學會與憂郁共處,把對不完美現實的不滿化作追求更好生活的動力,不僅能幫助我們保持健康的心理——用弗洛伊德的話說“能愛,能工作”——或許還能督促普通的我們也成就一番屬于自己的事業。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