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徐迅

在鄉(xiāng)下常見到的是霧。霧濃濃淺淺的，也不一定是霧，有時候就是大地蒸騰出的地氣。那地氣從丘陵、田野、河流，從泥土里裊裊而出，薄若蟬翼，或如牽出的一縷輕紗，顏色呈現(xiàn)白或乳白色。讓人看見真的恍墜霧中。霧也有這顏色，但霧濃厚如棉絮，更多的是暗、黑，都沒有氣味，沒有聲音。要有氣味，也是泥土的氣味;有聲音，也是河水的流聲。泥土的氣息與水的流淌聲充盈著人的鼻耳。眼前到處混混沌沌、朦朦朧朧的。霧和地氣總會糾纏在一起。

我的祖母就走在這種霧里。她拄了根拐杖，顛著三寸金蓮的小腳，緩緩地蠕動在田埂上。她每月只在二叔家生活十天，剩下二十天，她就要在我家和小叔家度過。二嬸說她，早上起了霧，你就不能在我家多過一天？祖母說不。祖母堅持一家就只住十天。她走在這種霧里，村莊里沒人會看見她，只有當她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從家門口看到她瘦小的身影，我才知道祖母回來了，撒著腳丫歡快地迎上去。

父親后來走在這種霧里。吭哧吭哧，他要在霧里趕往他搭在街上的鐵匠鋪。那是我們一家全部生計的所在。為了生計，他總是起很早就走在這種霧里。從前，他要趕往一個叫小河口的地方打鐵，后來是趕往公社的一個綜合場“上班”，再后來，他就是趕往小鎮(zhèn)屬于自己的一個鐵匠鋪里。他一生都在打鐵。實際上，晴天、雨天、太陽、冰霧……都不能阻擋他為生計奔波。霧里的行走是他的宿命。

這兩位親人，最終都在大霧彌漫的早晨歸于泥土，安靜的泥土覆蓋了他們。

鄉(xiāng)村三月青黃不接的時候，田埂上的草木、田里遺棄的稻草被燃燒起來。田埂上的草燒起來就像一條長長的火龍。稻草燒起來卻顯得略為復(fù)雜一些。鄉(xiāng)親們先把稻草卷成一個個團球，再把泥土打成一個圓堆。然后用火把點燃稻草球，很快放進圓堆的空心里，又迅速地用土把它層層覆蓋起來。農(nóng)人把這叫作“抄包”。我干過抄包這個農(nóng)活，很費時，也很累。那“抄”起來的土包如一座座散落在田里的暗堡，其中青煙裊裊升騰在田野上，像是古人屯兵扯起的一個個帷帳。一塊田連一塊田，一個土堆連一個土堆，那些煙霧瞬間籠罩在田野、村莊、河流的上空，連成一團濃濃的霧。稻草燃燒的焦味有些嗆人。但鄉(xiāng)親聞慣了這種味道，他們認為被燃燒過的土地，會變得十分肥沃，有利于他們播下的種子生長。

被鄉(xiāng)親們制造出來的霧，年復(fù)一年地消失又出現(xiàn)。

這霧在每年正月初一早晨準時出現(xiàn)，那些由鞭炮煙花炮制出的濃霧，有一股濃濃的硫黃味，也十分的嗆人。但鄉(xiāng)親們樂此不疲。他們從老祖宗那里繼承下來，到了每年正月初一就要放鞭放炮，驅(qū)散晦氣，造點喜慶。在鄉(xiāng)村的早晨，如果沒有風，此時多半是看不到天上的太陽的。霧會久久地滯留在鄉(xiāng)村的天空，要一整天的時間才能散盡。過了初一就是元宵，正月里鄉(xiāng)親們放鞭炮煙花，總有一種鍥而不舍的精神。在這種霧里，鞭炮聲往往顯得有些沉悶，但隨后就有一種花炮尖叫著沖破濃霧，呼嘯著飛向天空，像一只只快樂的叫天子。

晴空萬里的日子暖洋洋的，鄉(xiāng)村的黃昏卻一定會霧靄四合。那時，鄉(xiāng)村的雞鴨牛歸圈，鄉(xiāng)親們從田間地頭忙活了一天回到家，撲沓撲沓一陣忙亂，最后腳步聲就漸漸地弱了下去。當然，也不是每天的黃昏都霧靄四合，還有風，有雨，有雪。雨天也會有霧，雨霧與雨落的聲音一起覆在大地之上;而雪花飄飄灑灑，它織起來的白霧漫天輕揚，就像天地間突然扯起一個白色的簾幕，讓人心里一下子明亮了許多。雨霧與雪霧有那么幾天，總虛虛實實地纏繞在一起：雨是實的，雪是實的;雨霧是虛的，雪霧也是虛的。鄉(xiāng)村便變得像霧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當然也變得豐富和浪漫了。

一座山倘若有了煙霧的繚繞，就有了一股仙氣……我每次看山都趕上大霧彌漫，卻有一回逢上陽光明媚的天氣，山巒在我的面前一覽無余，山峰峻邁，怪石嶙峋，樹木蕭森，遠方的河流如緞帶飄拂……但我還是很懷念有霧的天氣。那霧不知從哪里鉆出來，或者就是從谷底一陣陣滾涌而上的。沒有風，濃霧把山巒包裹得結(jié)結(jié)實實，看不清的山峰、湖泊、樹木變成一片煙濤云海，當那些想看風景的人心情有些懊惱時，突然，又像誰在變了戲法似的，就有一陣風吹來。霎時，霧就被撕扯出了一個大大的口子，山巒在霧里暫露崢嶸，甚至顯出瓊臺樓閣、海市蜃樓的模樣。一個叫“霧失樓臺”的詞隱隱約約就在我的心里泛起，讓我飄飄欲仙。“西山有時渺然隔云漢外，有時蒼然墮幾席前，不關(guān)風雨晴晦也。” 龔自珍說的“西山”，里面分明也有霧。

由于一場雨，樹木始終保持了一種沐浴的狀態(tài)。但周遭霧蒙蒙一片，讓人還是分不清哪里是霧，哪里是地氣。真的感覺就如一團霧水。我也走在霧里。穿過霧，我走到有樹木的丘陵和河邊，看到那樹的葉子掛著晶瑩的雨珠，十分清新。仔細看，我發(fā)覺這霧與地氣其實區(qū)別是很大的，那霧呆呆地凝滯一團，而地氣卻彌漫、蒸騰，它緩緩地向上，離開土地，離開樹木，離開河流……很快就和白云一同繚繞在了天上。雨水一停，刺眼的太陽從云的縫隙里直射而來，那地氣和云朵立即都變成了白色——天靜地靜著，就生出一種神秘的安詳之感。

這濕潤著的泥土，便是鄉(xiāng)親們所說的“墑”情最好的大地。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