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國卿
《簡·愛》和《飄》都反映了男權社會下女性意識的覺醒和反抗。兩部小說的女主人公都明確提出要追求獨立與平等的社會地位,并且為之付出不懈努力。只不過,基于時代背景的不同,《簡·愛》還只是追求平等的愛情,渴望平等的男女地位;斯嘉麗·奧哈拉則直接走出家庭,在社會上與男性爭奪權力。兩位不同國家和年代的偉大女性接連向傳統的父權社會發出挑戰,追求經濟獨立和人格平等。
一、創作背景與小說背景
(一)《簡·愛》的寫作背景
《簡·愛》是19世紀中期英國著名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代表作之一。
19世紀中期的英國受啟蒙主義影響相對較深,批判現實主義文學運動從法國傳入英國,英國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明確提出了婦女解放的社會問題。女性讀者群體和女性作家群體在文學運動發展的潮流中逐步擴大,女性文學發展日益興旺,《簡·愛》與其作者夏洛蒂·勃朗特都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簡·愛》是一部帶有自傳成分的小說,女主人公簡·愛的生活原型就是作者夏洛蒂·勃朗特,小說時代背景正是作者的生活時代背景。夏洛蒂·勃朗特出身貧困,早年喪母,受姨媽照顧,父親帕特里克·勃朗特是一名英國國教牧師,夏洛蒂終身明確認同自己的新教徒和英國國教教徒身份。因為經濟問題,帕特里克把女兒們都送進了慈善機構開辦的免費寄宿學校,夏洛蒂的兩個姐姐因為寄宿學校糟糕的生活條件早逝。后來,夏洛蒂到有錢人家里擔任家庭教師,女性家庭教師在當時被默認為是男主人的情婦,她在那兩年里接連拒絕非愛情提出的求婚。這些人生經歷都被夏洛蒂挪移到《簡·愛》女主人公的身上,比如,簡身為孤女,被寄養舅舅家里,表哥約翰·里德身為男性,也是家族中的唯一繼承人,虐待簡不會受到任何指責;簡·愛在桑菲爾德莊園做家庭教師,名義上是平等的、體面的工作,實際地位卻相當于用人。
(二)《飄》的寫作背景
《飄》是20世紀初美國著名女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的代表作。
19世紀中期,女權運動的重心移到了美國,女性開始爭取男女平等,追求個性解放。但是,南方社會的守舊勢力根深蒂固,仍然以各種不合理規范禁錮著女性的解放。因此,其女性文學的主題深入社會各個領域,不再局限于家庭領域。
瑪格麗特·米切爾出生于美國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一個律師家庭,自幼時常聽親人和鄰居談論起南北戰爭時期亞特蘭大的故事。瑪格麗特擁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后來進入新聞領域工作。瑪格麗特的初戀是一名軍官,軍官不幸在戰爭中遇難后,她又與一名橄欖球選手結婚,最后與一名廣告人結合,這位男士也充當他妻子的作品編輯。《飄》的小說內容是瑪格麗特對南北戰爭前后美國南方地區社會生活的再創作,女主人公斯嘉麗·奧哈拉身上投影了瑪格麗特對自身經歷和女性意識的思考。
二、《簡·愛》與《飄》的女主人公身上的女性意識
(一)《簡·愛》身上的女性意識
《簡·愛》的女性意識存在局限性,這是因為簡所處的年代并沒有足夠的支持女性獨立運動的思想理論,簡的女性自我意識萌芽依賴傳統宗教理論。從本質上來說,簡的女性意識依靠當時父權社會重要支柱—神權的理念支撐,神學的道德觀既為她的女性主義思想提供了合法性,又讓她潛意識遵從男性凝視。
簡的女性獨立意識的建構深受小說中其他女性的幫助和影響。簡的朋友海倫是簡初級階段的效仿對象,海倫堅持獨立思考,既不盲從布洛克爾赫斯特的恐嚇,也不刻意叛逆,從理性和智性層面啟發簡構建個人主體性,她把希望寄托在上帝的平等之愛上,為簡的精神成長確立了方向,樹立了跨越財富、地位、相貌等世俗衡量標準的平等觀念,讓簡有決心從桑菲爾德出走,有能力抗拒圣約翰的求婚。圣約翰的兩個妹妹黛安娜和瑪麗是簡絕處逢生之后的摯友,是簡在沼屋的精神支柱和女性示范,黛安娜和瑪麗是反抗哥哥代表的傳統父權壓迫的活力女性,激勵了也見證了簡對圣約翰的反抗。
《簡·愛》寄托了夏洛蒂的反抗精神。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一直被定位為“家庭天使”,女性的自我價值只能依靠找到一個由男性掌控的家庭來實現。《簡·愛》力求脫離附屬于男性的狀態,拒絕只做稱職的妻子和母親,認為女性也可以通過努力來實現自我價值。因此,簡在課業及其他技藝的學習方面的表現有異于同時代女性,盡管從小受到寄養親戚的虐待,在寄宿學校中也受到了老師的迫害,簡依舊敢于反抗不公平,維護自身利益。在簡擁有工作以后,她很快意識到,經濟自主才是女性獨立的前提。簡靠自己的努力獨立生活,即使在與羅切斯特相愛以后,她也并沒有放棄自己的工作,并且對羅切斯特贈予的錢財一概拒絕。簡不安于和羅切斯特之間巨大的貧富差距,想得到的是擁有一份足夠支撐自己生活、縮小夫妻經濟差距的財富,能和丈夫在婚姻中擁有相同的地位。離開桑菲爾德后,簡遇到了從未謀面的表兄、表姐,她依舊選擇找到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簡對經濟獨立的追尋是她女性意識的體現,經濟獨立讓她在與羅切斯特的愛情中保留同時代女性少有的自信。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考慮,簡將經濟獨立放在愛情婚姻的前提,其實也是她女性意識局限的突出表現。簡仍然處于男性凝視下,她將財富、階級和美貌視作婚姻的基石,未能擺脫傳統思想的藩籬。簡贊揚心靈的純美,追尋平等的愛情,面對羅切斯特從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對待情敵依然從容自尊。她愛上羅切斯特,是因為羅切斯特愿意平等對待簡,于是簡不顧年齡、階級、財富的差距,敢于主動向男方求婚;出走桑菲爾德,是因為誤以為羅切斯特不認為他們擁有一樣的心和靈魂,將自己視為逐利的情婦,不能平等對待自己。但是,這種時時刻刻對雙方平等與否的警惕,其實也暴露了簡對他們之間不平等的階級地位耿耿于懷,所以在繼承了叔叔的巨額財產以后,簡會對羅切斯特說:“我現在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了。”客觀條件的改變令簡在愛情中重獲自信,然而女性獨立意識不應由客觀條件的變化來決定。簡的自我價值依舊依附于羅切斯特,女性意識的表達并不夠充分。
(二)斯嘉麗·奧哈拉身上的女性意識
簡身上的女性意識重視經濟獨立,卻是以經濟獨立作為平等愛情的基礎條件;斯嘉麗·奧哈拉重視經濟獨立,則是出于南北戰爭獨特的時代背景,是為了生存而獨立于人類社會生活。
在《飄》的故事發生的年代,美國北部的資本主義工業經濟迅速發展,南部的奴隸制種植園經濟正在衰落。斯嘉麗所在的南方依舊以家世階級和淑女教養評判女性進入上流社會的資格,男性擁有絕對話語權。斯嘉麗擁有成為淑女的家世,卻并沒有成為柔情的傳統女性。她與上流社會格格不入,敢于且樂于挑戰上流社會的傳統。
在南北戰爭期間,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刺激斯嘉麗挑起家庭的大梁。她選擇依靠自己在殘酷的世界中活下去,拒絕放棄家園去投靠親戚,像奴仆一樣在種植園里日復一日地干活,像兄長一樣面對北方士兵舉槍還擊,像男人一樣買下木材加工廠獨自經營。她為了賺錢,走出家庭,既可以挺著孕肚奔波于北方佬提包客之間,也可以賣弄風情迷惑商業伙伴,她甚至敢雇用犯人勞動,比一般男性商人還要精明老練和冷酷無情。她為了保住自家的種植園開始第二段婚姻,在弗蘭克死后,她又迅速嫁給了瑞德。斯嘉麗對金錢的渴望堪稱“貪婪”,她毫不掩飾自己追求“更多的錢”。瑞德的財富足夠斯嘉麗衣食無憂,但是斯嘉麗還在經營鋸木廠,同時開了餐廳。斯嘉麗的商業事業令南方男性為之側目,是當時許多男人所不及的。
斯嘉麗是傲慢的女性意識先驅者,她懂得利用自己的才智開創事業,更懂得利用美貌迷惑男人。她因為初戀艾希禮沒有迷上她,而對艾希禮展開苦苦追求,甚至在十二棵橡樹莊園的艾希禮訂婚野宴上,主動告白并提出私奔的想法。無論艾希禮是單身、訂婚、已婚還是孩子的父親,也無論斯嘉麗自己是少女、已婚、守寡還是孩子的母親,斯嘉麗執著于得到艾希禮。與簡截然不同的是,斯嘉麗并不追求忠貞的愛情和婚姻,她將婚姻作為賭氣的擋箭牌和實現物質需求的籌碼,在前半生里一邊癡迷艾希禮,一邊做主自己的婚姻,她為了報復嫁給了查爾斯,為了種植園愿意做瑞德的情婦,又出于同一原因搶走了準妹夫弗蘭克。斯嘉麗對婚姻的態度是開放的、獨立的、自主的。《飄》的愛情更不講究所謂婚姻的般配和心靈的美好,斯嘉麗最終讓人感受到的是作為個體人類與個體人類的精神慰藉與契合。